拐角处的风比别处大。
宫道从太和殿到这里拐了一个弯,风从弯道口灌进来,把谢衍的袍角掀了一下。他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没有放慢。但他在拐角前面停了一拍。那一拍已经过去了。
陆青山在他身后三步。
午后的日头斜照在宫道上,青石板被晒得发白。两个人的影子拖在石板上,一长一短,前面的长,后面的短。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不多不少。跟了八年,一直是三步。
太和殿到宫门这条路,一千二百步,谢衍走了四年。每一块石板的宽窄、高低、接缝深浅,他的靴底比他的眼睛记得更清楚。哪块石板松动了、哪块石板碎了一个角、哪块石板接缝里长了草。他不知道,但脚知道。靴底踩上去的一瞬间,身体自动调了重心。比脑子快。
走到第三道台阶的时候,靴底踩上一块松动的石板。
"咔"一声。
四年前第一天踩上去就是这个声音。谢衍低头看了一眼。缝隙里长了一小撮草,很细很短。没人拔过。四年了还在长。
他继续走。
宫道上没有别人。今天朝会散得比平时晚,前面的人走完了,后面的人还没跟上来。长长的宫道上只有两组靴底踩石板的声音,一前一后,被风卷走一半。
身后的步子快了半步。
谢衍没回头。陆青山想开口的时候步子会快半步。跟了他八年,陆青山的靴子比陆青山的嘴诚实。
他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两个人走过一段直道。两侧宫墙,红的,高。午后的光照在墙头琉璃瓦上,反射到地面,把石板的颜色又晒浅了一层。影子在墙根压成一条窄线,随着日头的移动慢慢拉宽。春天的日头不烈,但走了一路,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谢衍没有擦。
陆青山的步子又快了。
两步半。两步。并行了。
谢衍的目光平视前方。宫道尽头是宫门的门洞。还有不到两百步。
"王爷。"
陆青山的声音不高,刚好压过风声。
谢衍没应。
又走了三步。靴底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
"您今天退朝后走得比平时慢。"
陈述句。
宫道上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这条道两侧没有树,没有遮挡。风灌过来的时候衣服贴紧后背,风一过又松了。靴底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间隔均匀。
谢衍走了两步。
"没什么。"
四个字。声音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
陆青山没有接话。
两个人并行了十几步。谢衍的步子比陆青山的大半寸,并行的时候靴声不会重合。一下,半拍,一下,半拍。宫门近了。光从门洞里照进来,把门洞的暗处照亮了一个角。
陆青山又开口了。
"末将多嘴了。"
谢衍的目光没有偏。宫门还剩不到一百步。
"闭嘴。"
两个字。
陆青山闭了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一闪就没了。谢衍没看见。他在看宫门。
两个人继续走。没有再说话。靴声一前一后,错开半拍。宫门越来越近,门洞里的光越来越亮。走到门洞下面的时候,穿堂风从头顶灌下来,把袍角吹起来。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到了脚底下。短短的一团。穿过去,影子又拉长了。
宫门外停着王府的马车。
陆青山在宫门外停下脚步,抱拳。
谢衍点了下头。上马车。车帘放下来之前,余光扫到陆青山还站在原地。没有看他。在看别的方向。
谢衍把车帘拉严。
车厢里暗。日头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线,打在对面座椅的扶手上。马车晃了一下,起步了。蹄声和车轮声混在一起,闷的,一下一下。
谢衍靠着车壁。闭了眼。
没有睡。
车厢在晃。那条光慢慢从扶手移到了椅面上。日头在落。马蹄声一下一下的,节奏稳,和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交错着。他数了几下。没有刻意数。声音自己进了耳朵,自己排了顺序。跟了他八年的马夫,赶车的节奏和四年前一模一样。什么东西都没变。只有他看不进奏折了。
外面偶尔有声音传进来。车轮碾过石板路,远处有人说话。和他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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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门口的石狮子,每天回来都经过。
马车停了。谢衍下车。日头已经压在飞檐的边缘,最后一点光把檐角的轮廓照成一条亮线,影子投在石狮子身上。他的影子落在狮子的爪子上。偏了半尺。平时他的影子落在狮子前胸。
他没有低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