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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桥上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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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它不是胡万年的狡辩,也不是严承砚的家族盘算。

它近乎冷酷,却切中要害。

喊醒一个人并不难。

难的是,醒来以后怎么办。

陈砚生开口:“自己找活路。”

周启珩轻轻叹了一声。

“所以我说,你们这些人天真。”

陈砚生道:“你不天真,你就帮人继续睡?”

周启珩没有恼。

他看着严既白。

“我今日只是来看看,杭州那条线背后,到底站着什么样的人。”

严既白道:“现在看见了?”

周启珩的目光在他和陈砚生之间停了一瞬。

“看见了一部分。”

他说完,忽然道:“余梅桢没有来上海?”

严既白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很浅。

但周启珩看见了。

他笑了笑。

“看来她比我想的更重要。”

陈砚生眼神冷下来。

“你敢动杭州的人……”

周启珩打断他。

“陈砚生,威胁人之前,先想想你今晚能不能把自己带走。”

话音刚落,弄堂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不多。

两三个人。

但足够堵住后路。

陈砚生低声道:“走。”

严既白几乎同时转身。

两人冲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小巷。

周启珩没有立刻追。

他撑着伞站在雨里,像只是看一场戏。

身后有人问:“周先生,要追吗?”

周启珩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的方向。

“追陈砚生。”

那人一愣。

“严既白呢?”

周启珩淡淡道:“严既白会自己回来。”

“为什么?”

周启珩笑了一下。

“因为他身上带着杭州来的纸。他舍不得丢。”

小巷里,严既白和陈砚生一前一后跑着。

雨水打得人睁不开眼。

巷子太窄,两边墙面潮湿,稍一不慎就会滑倒。严既白怀里贴身藏着那些纸,胸口被雨水浸透,却仍旧用手按着。

陈砚生低声道:“分开。”

严既白看他。

“他们主要盯你。”

“他刚才点了你的名。”

陈砚生道:“所以才分开。”

严既白皱眉。

陈砚生急道:“杭州那些东西在你身上。带走。”

后头脚步声近了。

严既白没有再犹豫。

“老地方。”

陈砚生点头。

两人在巷口分开。

严既白往码头方向跑。

陈砚生则转向另一条更黑的巷子。

身后的脚步果然追向陈砚生那边。

严既白跑出几步,却听见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他脚步一停。

下一瞬,怀里的纸硌着胸口。

阿秀。

春桃。

林素缃。

余梅桢。

他咬紧牙,转身继续往前跑。

雨夜里,码头的灯火模糊成一片。

严既白绕过货栈,躲进一处堆茶箱的棚子后头。

他靠着湿冷的木板,慢慢平复呼吸。

胸口发疼。

不是伤。

是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想回头。

可他不能。

陈砚生说得对。

纸不能丢。

因为那不是纸。

那是杭州那些刚刚学会抬头的人。

严既白闭了闭眼。

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

他忽然觉得自己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明白了革命的残酷。

不是慷慨赴死。

也不是写一篇漂亮文章。

而是在某一个雨夜,你明明听见同伴那边出了事,却必须带着更重要的东西往相反方向走。

因为那一刻,你不是你自己。

你身上压着很多人的名字。

许久之后,码头那边的脚步声散了。

严既白才从棚后出来,绕路去了约定的地方。

那是一间极小的米铺后屋。

顾澜已经到了。

她一看见严既白,立刻站起来。

“陈砚生呢?”

严既白浑身湿透,脸色很白。

“分开了。”

顾澜的脸色也变了。

“他没回来。”

屋里静了。

沈书商坐在角落,手里还攥着没点着的烟。

严既白把怀里的纸拿出来。

那些纸被油纸包着,没湿。

顾澜看见他的动作,眼圈忽然红了。

她知道这不是严既白无情。

也知道陈砚生若在,也会让他先护住这些纸。

可知道归知道,人心里仍旧疼。

半个时辰后,外头有人敲门。

三短一长。

顾澜立刻去开。

陈砚生被人扶了进来。

他左额破了一块,嘴角也有血,衣裳上全是泥。扶他进来的是一个码头工人,放下人后很快离开。

顾澜冲过去。

“你怎么样?”

陈砚生摆摆手。

“没死。”

严既白走过去。

陈砚生看见他,第一句问:“纸呢?”

严既白把油纸包放到桌上。

“在。”

陈砚生这才坐下。

“那就好。”

顾澜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你自己头上还流血!”

陈砚生道:“头比纸硬。”

顾澜骂了一句。

严既白看着他。

“周启珩故意放我走。”

陈砚生擦了擦嘴角的血。

“我知道。”

“他想知道纸会去哪里。”

“也想知道你会不会回头。”陈砚生看他,“你没回。”

严既白没有说话。

陈砚生道:“做得对。”

这三个字落下来,严既白心里反而更难受。

他低声道:“但我想回。”

陈砚生看着他。

“想回,说明你还是人。没回,说明你能做事。”

顾澜在旁边转过脸去。

屋里一时很静。

窗外雨仍旧在下。

严既白低头看着桌上的油纸包。

忽然觉得那东西比任何时候都重。

那一夜,他们没有再回印刷所。

材料分成三份。

一份由顾澜带走。

一份交给沈书商转移。

杭州来的原件,严既白亲自收着。

陈砚生简单包了伤,坐在灯下,忽然问:“你要不要写信给余梅桢?”

严既白看他。

陈砚生道:“写。告诉她周启珩露面了。”

顾澜皱眉:“她会担心。”

陈砚生道:“不告诉她,她就不会危险?”

屋里又静了。

严既白点头。

“我写。”

他坐到桌前。

纸铺开,却很久没有下笔。

最后,他写:

梅桢:

今晚见到周启珩。

此人比我想得更难。

他不是粗暴之人,也不轻易动怒。他说,人人各安其位,世道虽不好看,至少能转。

我想起你说过,若规矩只是让人安静地坏掉,不如不安分。

他已经知道杭州夜校,也知道你的名字。

写到这里,严既白停住。

他知道这句话会让余梅桢害怕。

可必须写。

于是继续:

你须小心。

但不要停。

因为他真正怕的,不是你闹。

是你让别人也开始知道自己疼在哪里。

今晚我们遇险,陈砚生受伤,所幸无性命之忧。杭州来的纸都在,没有丢。

写到这里,严既白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想写“你放心”。

可他知道余梅桢不会放心。

他也不想再用这种话糊弄她。

于是他写:

我本想回头救他。

但我带着那些纸。

我没有回。

这件事,我写给你。

不是求你宽慰。

是想让你知道,这条路不是每一步都干净。

有时候,人要带着疼继续往前走。

严既白写完,久久没有动。

陈砚生坐在不远处,像是猜到他写了什么,却没有问。

窗外雨声慢慢小了。

上海的夜仍旧不安静。

远处有车声、狗吠声、码头货船的汽笛声,还有不知哪条巷子里传来的短促喊声。

严既白把信折好。

他忽然想起梅家坞的茶坡。

想起那个雨夜废茶寮外的云豹。

那时候他以为危险是山林里的兽。

如今才知道,人世间有些危险,比兽更安静,更体面,也更懂得等。

而杭州。

梅家坞。

余梅桢还没有收到严既白这封信。

她正坐在夜校后的偏房里,教阿秀写第二个“停”。

阿秀写得很慢。

春桃在旁边嫌她慢,老童生嫌春桃吵,沈玉娘低头笑,林素缃替一盏快灭的灯添油。

严明鸢的纸条压在余梅桢布包里。

愿字要写大些。

余梅桢看着阿秀歪歪斜斜的字,忽然觉得心口一跳。

像有什么远处的风,吹到了灯芯上。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但没有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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