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全部。
只先补梅家坞七户。
余守茶、余三叔、沈寡嫂、王阿满家都在里面。
补银发下去时,严承砚没有露面。
是账房在前堂发的。
每一户签收,一式两份。茶农按手印,严家留一份,茶农带一份回去。
老童生坐在旁边替他们看字。
看得比严家账房还仔细。
“这里少了一个篓号。”
账房脸一沉:“先生,差价已经补了,篓号少一个不碍事。”
老童生把笔一搁。
“不碍事?不碍事你们从前怎么就靠篓号改等级?”
账房被噎住。
余梅桢站在旁边,低头忍了一下笑。
沈寡嫂拿到补银时,没有立刻收。
她看着纸上自己的名字。
沈氏。
旁边还写着竹牌十九。
她低声问:“能不能写我的名?”
账房皱眉:“沈氏还不够?”
沈寡嫂攥着衣角。
“我叫沈玉娘。”
前堂安静了一下。
账房显然觉得麻烦。
余梅桢抬头看他。
老童生也抬眼。
账房只好把“沈氏”划去,重新写下:
沈玉娘。
沈寡嫂看着那三个字,眼睛慢慢红了。
她没有哭。
只是把那张纸折得很仔细,收进怀里。
余梅桢看着她,忽然想起林素缃那张被自己写歪的名字。
原来名字这种东西,一旦有人开始讨,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严家怕的不是林素缃一个名字。
是人人都想把自己从“某氏”“某娘子”“茶农一户”里拿出来。
这天下午,严承砚站在楼上,看见了前堂这一幕。
他没有下去。
只是看着沈玉娘把纸收进怀里,又看着余梅桢在旁边把第二份留底收好。
身后管事低声道:“二老爷,这样下去,往后来讨名的人只怕更多。”
严承砚道:“那就写。”
管事一愣。
严承砚看着前堂。
“写名字,总比写状纸好。”
管事不敢再说话。
严承砚心里清楚。
这不是仁慈。
这是让旧规矩裂得慢一点。
可他也更清楚,一旦裂了,就不可能完全补回原样。
他忽然有些明白严既白为什么要去上海。
因为有些裂缝,在严家门里看,只会想着怎么补。
走出去看,才会想着为什么这墙本来就这样造。
傍晚,余梅桢带着留底回梅家坞。
路过清河坊那间绸缎铺时,她停了一下。
《西湖春晓》还挂在那里。
浅杏色,春水,茶坡,衔花燕。
只是今日,铺子伙计在绸样旁边多挂了一张小签。
严记织坊春绸新样。
旧样《春山茶雨》所出。
绘样人,林素缃。
字不大。
挂得也不显眼。
若不仔细看,仍旧容易错过。
可它在那里。
余梅桢站在铺外,看了很久。
伙计认得她,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
余梅桢没有进去,也没有问为什么字这么小。
她知道这还不够。
但她也知道,林素缃这三个字,终于从油纸包里、旧样册里、严家后堂里,走到了铺面上。
哪怕只是小小一行。
也是出来了。
她回到家时,林素缃正在窗下拣茶。
余梅桢把补银留底和那张写着“绘样人林素缃”的小签抄本放到桌上。
林素缃低头看了很久。
最后,她只说:“字太小了。”
余梅桢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我也觉得。”
林素缃把抄本收好。
“以后让他们写大一点。”
余梅桢点头。
“会的。”
夜里,余梅桢把严既白给她留的一张小页重新拿出来。
《一篓茶与一幅绣样》。
她认得的字比从前多了些。
读起来仍慢,却不像最开始那样处处卡住。
读到“此非胡万年一人之恶,亦非严记一号之失”时,她停住了。
她想起严既白说,严家也是旧规矩里的一户人家。
那时她听懂了一半。
如今她好像又懂了一点。
严家会压人。
可严承砚也被商号、洋行、族里压着。
胡万年会咬人。
可他也被严家当刀用,刀钝了,就丢进水里。
茶农怕严家。
却也会回头埋怨最先说话的人。
人人都有自己的怕。
人人也都有自己的私心。
旧世道最厉害的地方,就是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不得已。
余梅桢低头看着纸。
她忽然想,严既白去上海,也许就是去问这个“不得已”到底从哪里来的。
她不知道他问不问得出来。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回来。
她只知道,梅家坞这里的账还没完。
严家答应的三件事,只完成了第一点和半点。
胡万年还藏着。
旧船账还没彻底核。
其他茶村还在观望。
她不能只等严既白写信。
她也要继续把账守住。
十日后,上海来了一封信。
信是陆掌柜托人送到清波门,再由青衣转到梅家坞的。
信封上没有写严既白的名字。
只写:
余梅桢收。
余梅桢拿到信时,心忽然跳得很快。
她把信拿给老童生。
老童生拆开,先看了一眼,哼了一声。
“字倒不错。”
余梅桢催他:“念。”
老童生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梅桢:抵沪已十日。伤已无碍,不必挂念。”
余梅桢低声道:“谁挂念了。”
老童生看她一眼,继续念。
“此地潮声甚急,茶箱、绸箱、机器箱皆从码头过。杭州之账,至此并未终止,只换一册更大的账本。”
余梅桢安静下来。
“我已将茶篓核记之法讲与此间诸友。他们说,此法虽小,却可用。小处能留人名,大处方能问世道。”
老童生念到这里,也停了一下。
他轻轻点头:“这句还行。”
余梅桢没理他。
“你赠我的茶,我未舍得多饮。只泡了一回。上海水硬,不如杭州水好,茶香却还在。”
余梅桢低下眼。
“你说,别只写人的苦,也写他们如何活。我记着。下一篇文章,我想写沈玉娘。若她愿意,请你替我问她。”
老童生念到这里,抬头看余梅桢。
余梅桢没有说话。
“另,《西湖春晓》底档之事,请务必看住。字若太小,将来便让他们写大。”
林素缃坐在旁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老童生继续念最后几行。
“夜里常想起茶山旧寮。雨声、豹影、火药味,皆历历在目。那夜你说,走路小心点。我如今每日记着。”
“勿念。严既白。”
信念完后,屋里很静。
余梅桢伸手拿过那张纸。
她认得的不多,却认得最后三个字。
严既白。
她看了很久,把信折好。
老童生问:“回不回?”
余梅桢道:“回。”
“你自己写?”
余梅桢点头。
老童生皱眉:“你会写几个字?”
余梅桢把纸铺开。
“不够就学。”
她拿起笔。
第一行写得很慢。
严既白:
第二行,她想了很久。
最后写下:
茶山账还在。
字歪歪扭扭。
可每一笔都很用力。
老童生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没有骂她。
林素缃也没有说话。
窗外,梅家坞的茶坡正被暮色慢慢盖住。
远处风吹过茶树,叶子轻轻翻动。
像许多细小的声音,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