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福生没说话。
严既白道:“你?”
钱福生脸上的肉动了动。
“是我。”
余梅桢盯着他。
钱福生像也懒得装了,语气反倒平静下来:“少爷,那时候林素缃年轻,不懂事,仗着会画几个样子,便想在样册上留名。织坊里哪有这样的规矩?若人人都留名,以后出了事算谁的?花样卖得好,女工要分利;卖得不好,难道女工也担责?东家的规矩,不能坏在一个小丫头手里。”
余梅桢道:“所以你涂了她的名字。”
“我只是照规矩办。”
“她的手呢?”
钱福生一愣。
余梅桢问:“她赶三夜绣样,眼睛坏了,手也坏了,这也是规矩?”
钱福生道:“织坊赶货,谁不熬夜?她自己身子弱,怪得了谁?”
这句话出口,严既白脸色彻底沉了。
余梅桢却忽然很平静。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气得发抖,会想冲过去骂人,甚至打一巴掌。可真听见这句话时,她反倒没那么冲动了。
因为她发现,钱福生这种人根本不觉得自己坏。
他甚至觉得自己很有道理。
他觉得林素缃身子弱,觉得女工不该留名,觉得东家给了工钱已经仁至义尽。他活在那套规矩里太久,久到已经完全成了规矩的一部分。
打他一巴掌没用。
这笔账得写下来。
余梅桢转头看向严既白:“严少爷,你听见了。”
严既白道:“听见了。”
“我娘的名字,你还吗?”
钱福生急道:“少爷,这不可。若开了这个头,织坊以后……”
“钱福生。”严既白打断他。
钱福生一怔。
严既白看着他,声音不高:“你在严家织坊做了二十多年管事,旧样册由你经手,女工名册也由你管。林素缃之事,不止是一个名字。她当年赶工受伤,织坊可有伤病记录?”
钱福生脸色变了。
严既白继续道:“可有工钱记录?可有出坊记录?可有补偿?”
钱福生不答。
严既白道:“去取。”
钱福生终于慌了:“少爷……”
“现在去取。”
钱福生站着没动。
青衣随从上前一步。
钱福生看了看严既白,又看了看余梅桢,最后咬牙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后堂安静下来。
余梅桢坐回椅子上,手指按着那半幅旧绣样。
严既白看着她:“你还好吗?”
余梅桢想了想:“还行。”
“我以为你会更生气。”
“生气。”她道,“但生气没用。”
严既白看她。
余梅桢低头看着绣样:“我以前以为,讨公道就是当面骂回去。后来发现,骂回去只是痛快一下。人家转头还是说你不懂规矩,说你胡闹,说你一个姑娘家不知羞。”
她顿了顿。
“所以要留证据。”
严既白听着她的话,忽然觉得她比自己更懂账。
她不识多少字,却知道没有记录的人,最后会怎样被抹掉。
他低声道:“我会让人把今日钱福生说的话记下来。”
余梅桢抬眼:“他会认吗?”
“我会让他签字画押。”
“他若不肯?”
“那就先查他的账。”
余梅桢终于看了他一眼。
严既白语气平静,脸上也没有怒气,可这句话里有一种很冷的东西,和昨日茶坡上那位清贵少爷不太一样。
余梅桢忽然觉得,严既白也不是只会讲道理。
他到底是严家少爷。
真要动起手来,也知道该捏哪里。
她说:“你学得挺快。”
严既白看她:“跟谁学的?”
余梅桢道:“跟胡万年。坏人教人最快。”
严既白笑了一下。
这笑很短,很快又淡下去。
傍晚前,钱福生让人送来了几册女工旧名册和工钱簿。
比起样册,那些名册更破。
纸页发黄,边缘卷起,许多名字写得潦草。有的人只有姓,没有名;有的人只写某某娘子;有的干脆写“新来女工”“外乡绣娘”。
余梅桢一页页翻过去,心里越来越冷。
这些名字不像名字,更像随手记下的物件。
翻到其中一页时,她终于看见了林素缃。
那册子上写的是旧字:林素緗。
十七岁,梅家坞人,入织坊,绘样女工。
后面几行字写得更小。
庚辰春,赶制春绸,眼疾,手疾,出坊。
补钱三百文。
三百文。
余梅桢盯着那几个字。
她忽然想起第一日胡万年开出的价。
一斤明前茶,三百文。
她娘的一双眼睛,一双手,也不过三百文。
严既白也看见了。
他的神色难看到极点。
余梅桢却没有哭。
她只是慢慢把那页纸按平,像怕风一吹,林素缃这三个字又散了。
“严少爷。”她说。
“嗯。”
“这一页,我能不能抄一份?”
严既白道:“可以。”
余梅桢顿了顿:“我不会写这么多字。”
严既白看她。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羞愧,也没有遮掩。
“我只认识自己的名字,和一些茶账上的字。别的不会。”
严既白沉默片刻:“我替你抄。”
余梅桢想了想,摇头。
“你念,我写。”
严既白微怔。
余梅桢道:“我娘的名字,我自己写。”
严既白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把纸和笔推到她面前。
他没有给她钢笔,而是让人取了一支毛笔,蘸好墨,放在砚台边。
余梅桢坐下。
她握笔的姿势不熟,手指还有些僵。严既白站在一旁,慢慢念。
“林。”
余梅桢落笔。
第一笔有些歪。
“素。”
她写得很慢。
“緗。”
这个字她没见过,笔画又多,手停在半空。
严既白见她停住,便在旁边另取一张纸,写给她看。
“左边从糸,右边从相,”他说,“是丝帛的字。”
余梅桢看了一眼,照着写。
这个字写得很慢,也写得歪。可最后一笔收住时,她还是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林素緗。
她娘的名字,终于从严家的旧账里,被她亲手抄了出来。
严既白没有出声。
后堂里静得很。
外头日色渐暗,茶庄前堂的声音也慢慢低了。有人收茶罐,有人拨算盘,有人关门板。杭州城热闹了一日,终于露出一点疲色。
余梅桢把那张纸吹干,小心折好,放进怀里。
她站起身时,腿有些麻。
严既白道:“今日先到这里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
“天快黑了。”
“梅家坞的路,我比你熟。”
严既白还想说什么,余梅桢已经把旧绣样和那张抄好的纸收好。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严少爷。”
严既白看向她。
余梅桢道:“今天这笔账,算是开头。”
严既白点头:“我知道。”
她看了他一会儿。
“你最好真知道。”
说完,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严既白没有追出去。
他站在后堂,看着桌上摊开的旧样册和女工名册。茶香、墨味、旧纸气混在一起,忽然让他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从前读书时,总觉得旧中国的问题很大,大到要从制度、商贸、实业、教育上去谈。
如今才发现,大也有大的落处。
它落在一斤茶的差价里,落在一幅绣样被涂掉的名字里,落在一个女人坏掉的手上,也落在三百文的补钱里。
严既白伸手,翻回那页样册。
《春山茶雨》。
名字被涂掉的地方,墨迹漆黑。
他看了很久,忽然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三个字。
林素緗。
字迹清楚,端正,落在严家的旧样册上,像一根迟了许多年的针,终于刺破了那团黑墨。
外头有人敲门。
青衣随从进来,低声道:“少爷,二老爷请您回府一趟。”
严既白合上样册。
“现在?”
“是。”
严既白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知道,今日这几本旧样册一翻,严家就不会再只是胡万年的账那么简单。
二叔不会容他继续查下去。
可他也知道,有些账一旦翻开,就不能再合上当作没看见。
他站起身。
“走吧。”
余梅桢把那张写着林素缃名字的旧纸收进怀里,跟着青衣往外走。
严家的后堂到前堂,中间还隔着一道廊。天色已经暗了,廊下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青砖被灯火照得发冷,像连人的脚步声都要被规矩压低。
走到半道,她又看见了那个严家小姐。
那姑娘这回穿了鞋,小小一双,绣着兰草,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脚步声,立刻合上。
余梅桢只瞥见书页上有几个陌生的字。
新。
女。
学。
严明鸢看见她,脸色微冷。
“你识字吗?”
余梅桢摇头。
严明鸢的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鞋上,又很快移开。
“那你看了也不懂。”
这话说得并不重,却很刺人。
余梅桢没有恼,只道:“不懂可以学。”
严明鸢像是听见什么可笑的话,轻轻合紧了书。
“学字不是说学就能学的。”
余梅桢看着她。
“那不学,就一辈子不懂。”
严明鸢没有接话,转身走了。
她走得不快。
那双小鞋踩在青砖上,端正,安静,却像每一步都被什么东西轻轻勒着。
茶庄门外,清河坊的灯已经亮了。
而余梅桢正沿着回梅家坞的路往前走。
她怀里揣着那张写着林素缃名字的纸,走得很稳。
春夜有些冷,风从西湖那边吹来,带着水汽,也带着一点新茶的清苦。
余梅桢没有回头。
她知道,自己今日从严家的旧账里带回去的,不是公道。
公道还远着。
她只是先把她娘的名字,抢回来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