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既白看着绸样:“喜欢。”
“他们知道这是谁绣的吗?”
严既白没有答。
余梅桢也不需要他答。
过了一会儿,严既白道:“我已经让人继续查更早的样册。”
余梅桢问:“织坊管事叫什么?”
“钱福生。”
余梅桢记下这个名字。
严既白看着她:“你想见他?”
“想。”
“他未必肯说实话。”
“那也得见。”
严既白静了片刻:“好,我安排。”
余梅桢抬头看他:“严少爷,你为什么帮我?”
这话问得很突然。
严既白微微一怔。
余梅桢道:“茶价的事,你可以说是查账。绣样的事,已经牵到你们严家织坊了。你再查下去,得罪的人只会更多。严二老爷昨日已经不高兴了。”
严既白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很快又远了。
后堂里只剩茶香和纸页被风翻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严既白说:“我昨日回去,也想过这个问题。”
余梅桢看着他。
“我若不查,最方便。”严既白道,“胡万年的账照旧,织坊的样也照旧。严家一年能多赚不少钱,二叔也不会觉得我多事。”
“那你为什么查?”
严既白低头看着那块《西湖春晓》的绸样。
“因为我昨日忽然发现,我说自己回国是为了做实业,可我连自己家的实业靠什么撑起来,都不知道。”
余梅桢没说话。
严既白又道:“我以前在外头读书,听人说国家、商贸、机器、铁路,话都很大。回来之后,看见的第一笔账,却是三百文和六百二十文。”
他抬眼看她。
“余梅桢,我不想装不知道。”
余梅桢心里微微一动。
这句话不算漂亮。
甚至比起他昨日那些话,还显得有些笨。
可余梅桢反而觉得,这句话比别的都真。
人最可恶的有时不是坏,是装不知道。严家能不能还她娘的名字另说,至少严既白此刻没有装。
她垂下眼:“那你最好一直别装。”
严既白笑了一下:“我尽量。”
余梅桢皱眉:“尽量?”
“人总会有软弱的时候。”严既白说,“说死了,倒像骗人。”
余梅桢看他一眼。
这人有时候实在奇怪。别人都喜欢把话说得冠冕堂皇,他偏偏在不该诚实时诚实得过分。
她正要说话,外头忽然传来喧闹声。
像是有人在前堂吵起来了。
严既白皱眉。
青衣随从很快进来:“少爷,是胡掌柜来了。”
余梅桢抬眼。
严既白问:“他来做什么?”
随从看了余梅桢一眼,神色有些为难。
“他说,余姑娘昨日在茶庄胡言乱语,今日又私闯后堂,坏严家规矩。还说……还说余姑娘拿旧绣样讹诈严家,要请二老爷做主。”
余梅桢听完,反而笑了。
胡万年这种人,动作倒是快。
严既白脸色沉下来。
余梅桢把那册样本合上。
“严少爷,你看,账还没开始算,讨账的人先成讹人的了。”
严既白站起身。
“我出去看看。”
余梅桢也站起来。
严既白看她:“你可以先留在后堂。”
余梅桢道:“他骂的是我,我躲什么?”
严既白看了她一眼,没再拦。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前堂。
胡万年果然在。
他今日没穿昨日那件褐色长衫,换了更体面的一身,身后还跟着两个茶行伙计。前堂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严记茶庄的伙计,也有几个来买茶的客人。人人都竖着耳朵,生怕少听一句。
胡万年一见余梅桢,立刻冷笑。
“余姑娘好大的本事。昨日搅得梅家坞不安生,今日又进严家后堂。一个茶农家的姑娘,三番两次往少爷跟前凑,不知道是看茶,还是看人。”
前堂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这话脏。
脏得很熟练。
余梅桢站在台阶边,脸色没变。
严既白刚要开口,余梅桢已经先说话了。
“胡掌柜这张嘴,倒比你的账本还会做假。”
前堂一静。
胡万年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余梅桢走下两级台阶,站到众人能看清的地方。
“我昨日来严家茶庄,是严少爷下帖请我看茶。今日也是。严家给工钱,现结。你若说我往少爷跟前凑,那我问你,胡掌柜替严家收茶这么多年,日日往严家账本上凑,又是图什么?”
有人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胡万年脸色铁青。
“牙尖嘴利!你一个姑娘家,也不知羞!”
余梅桢道:“我靠本事看茶,凭什么羞?倒是胡掌柜,明前头采按三百文收,袖口藏陈茶末,账上差出那么多银子,你不羞吗?”
“你血口喷人!”
“那就把账摊开。”余梅桢道,“昨日严少爷让你送近三年账册,送了吗?账若干净,你怕什么?”
胡万年被她逼得一顿。
严既白在旁边看着她,忽然没有急着插话。
他发现余梅桢很会抓要害。
她不是没有怕,也不是不懂场面。她只是知道自己一旦退,就会被胡万年用“不知羞”“攀附少爷”“讹诈严家”这些话压下去。
所以她不退。
胡万年咬牙道:“严少爷,您就由着一个茶农女在严家前堂撒野?”
严既白终于开口。
“胡掌柜,昨日是我请余姑娘来,今日也是。”
胡万年神色一僵。
严既白语气很平:“她看茶,严家给工钱,账目清楚。你若有异议,可以查这笔账。”
这话一出,前堂又安静了些。
余梅桢听着,忽然觉得严既白也很会气人。
他不骂人,可每一句都往胡万年最痛的地方落。
查账。
胡万年现在最怕的就是这两个字。
胡万年强压着怒意:“那旧绣样的事呢?一个十几年前的破绣样,她说是她娘的就是她娘的?严家这么大的生意,难道任由一个茶村丫头空口白牙地讹上门?”
严既白道:“所以要查。”
“查什么?查来查去,岂不是让外头看严家的笑话?”
“若严家没错,怕什么笑话?”
胡万年彻底噎住。
这时,门外又有人进来。
余梅桢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前堂忽然静得更厉害,方才还看热闹的人纷纷退开一步。
严承砚来了。
他今日没有进后堂,而是直接站在前堂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显得他的脸更加阴沉。
“够了。”
两个字落下,胡万年立刻闭嘴。
严既白看向他:“二叔。”
严承砚扫了一眼前堂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余梅桢身上。
“余姑娘,严家开门做生意,不是给人唱戏的。”
余梅桢道:“那就请二老爷管好自己的人,别让他把严家的前堂当戏台。”
周围几个人倒吸一口气。
胡万年脸都绿了。
严承砚却没有立刻发怒。
他盯着余梅桢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是不怕。”
余梅桢道:“怕。”
“怕还敢说?”
“怕是我的事,说不说,是另一回事。”
严承砚眼神一冷。
严既白往前半步。
严承砚看见了,脸上那点笑更淡。
“既白,既然你要查账,我不拦。但严家的门,不是什么人都能日日进出的。”
严既白道:“余姑娘是我请来帮忙看茶样的。”
“茶庄里没有茶师了?”
“有。”严既白道,“但有些茶,茶师不敢说。”
这一句,前堂彻底静了。
余梅桢看向严既白。
严承砚的脸色终于变了。
胡万年更是额角冒汗。
严既白没有看胡万年,只继续道:“二叔,既然要查,就不能只查账面。茶样、收价、入库、旧样册,都要一并查清。否则账册写得再漂亮,也不过是另一种绣样。”
严承砚冷冷道:“你是在教我做生意?”
严既白道:“我是在学严家的生意。”
叔侄两人对视。
片刻后,严承砚忽然道:“好。你学。”
他转向胡万年:“账册送全。”
胡万年脸色煞白:“二老爷……”
“没听见?”
胡万年咬牙:“听见了。”
严承砚又看向余梅桢。
“至于这位余姑娘,既然既白请了你,你就好好看茶。少说多余的话。严家给你工钱,不是买你来教训人的。”
余梅桢道:“我也不便宜卖教训。”
前堂有人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憋住。
严既白也偏过头,像是忍了一下。
严承砚冷冷看她一眼,拂袖离开。
胡万年不敢再闹,只能跟着走。
前堂看热闹的人很快散了,但那些眼神还留着。余梅桢不用听都知道,今日之后,她在清河坊又会多几个新说法。
茶村姑娘。
严少爷请来的。
顶撞严二老爷。
胡万年都没压住她。
好听难听,恐怕都有。
严既白低声问她:“还好吗?”
余梅桢看他一眼:“工钱照给吗?”
严既白一怔。
随即,他笑了。
“照给。”
“那就还好。”
余梅桢转身往后堂走。
严既白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忽然道:“余梅桢。”
“嗯?”
“你刚才说,胡掌柜的嘴比账本还会做假。”
“怎么?”
“说得不错。”
余梅桢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严既白眼里还带着一点笑意,清清亮亮的,比昨日在茶坡上少了些遥远,多了点真实的人气。
余梅桢本想刺他一句,少爷居然也爱听闲话。
可话到嘴边,不知为什么没说出口。
她只道:“严少爷,你还是多看账吧。闲话听多了,容易耽误正事。”
严既白点头:“受教。”
这句受教说得一本正经。
余梅桢却听出一点很淡的笑。
她转过身,没再理他。
后堂窗外,日光正落在茶样瓷碟上。
白瓷里几撮茶叶静静躺着,嫩绿、微卷、轻薄,看起来干净得很。
余梅桢坐下,重新翻开那册《西湖春晓》的样本。
她知道,从今日起,她要看的不只是茶,也不只是绸。
她要看严家的账。
看那些写在纸上的,藏在花纹里的,被人改名、抹去、重新端上柜台的账。
她不急。
茶要慢慢炒,账也要一笔一笔算。
她有的是耐心。
严既白把那册《西湖春晓》合上,吩咐青衣随从:“再去城南织坊催一次。我要的不是近十年的新样册,是更早的旧册。”
青衣随从低声应下。
余梅桢抬头:“他们会给吗?”
严既白看着窗外,声音很淡:“会拖。”
“拖多久?”
“不知道。”
余梅桢把油纸包重新收进怀里。
“那我等。”
她顿了顿,又道:“我娘等了十几年,我等几日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