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梅桢回到梅家坞时,日头已经偏西。
茶坡上的雾散了,春雨后的天带着一点湿亮,茶树一垄一垄伏在坡上,嫩叶被风吹得轻轻翻。远处有人收茶筛,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上慢慢升起来,看着倒像很安稳。
可余梅桢心里不安稳。
她一路走回来,袖袋里的工钱沉甸甸,怀里的油纸包也沉甸甸。一个是严家今日给她的,一个是严家多年前欠她娘的。
都是严家的东西。
一个给得太容易,一个欠得太久。
她走到家门口时,余守茶正蹲在院里修茶筛,林素缃坐在窗下,手里捧着一碗热水。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
余守茶先站起来:“回来了?”
余梅桢点头。
林素缃看着她:“进去了?”
“进去了。”
“见到严家少爷了?”
“见到了。”
“他说什么?”
余梅桢一时没有答。
她进屋,把袖袋里的工钱拿出来,放在桌上。
银钱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余守茶看了一眼,愣住:“他们还真给你工钱?”
“给了。”
“给了多少?”
余梅桢报了个数。
余守茶眼睛微微睁大,随即又有些不自在地笑了一下:“这茶庄请人看茶,倒是比咱们卖茶还痛快。”
余梅桢也想笑,没笑出来。
林素缃却只问:“绣样呢?”
余梅桢把油纸包取出来,放到母亲面前。
“我给严既白看了。”
林素缃没有立刻伸手。
她盯着那包旧绣样,像盯着一件已经被拿走多年、如今又被送回来的东西。过了片刻,她才问:“他认得?”
“不认得。”
林素缃像早知道似的,神色没什么变化。
余梅桢又道:“他说会让人去查旧样册,查《春山茶雨》,也查你的名字。”
余守茶松了口气:“那不挺好?严少爷肯查,就是好事。”
林素缃看了他一眼。
余守茶立刻把后半句咽回去。
余梅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水。
水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还是觉得喉咙里堵得厉害。
“我回来的时候,在清河坊看见一匹绸。”
林素缃手指一顿。
余梅桢道:“浅杏色,暗纹,远处茶坡,西湖春水,还有一只衔花的燕子。”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余守茶不懂绣样,只听得出这话不太对。
林素缃的脸色却一点点白了。
余梅桢看着母亲:“铺子里的人说,那是严家新出的花样,叫《西湖春晓》。”
林素缃没有说话。
她只是慢慢把手里的碗放下。
碗底碰到桌面时,声音很轻,却像敲在余梅桢心上。
余守茶急了:“素缃,你别急。也许只是像呢?花样这种东西,茶枝燕子西湖水,城里人都爱绣,未必就是……”
“不是像。”林素缃说。
余守茶停住。
林素缃抬起头,眼神很平静。
“我绣的燕子,尾羽有一针反挑。那是我自己改的,别人看不出来,做样的人一定看得出来。”
余梅桢想起那匹绸上的燕子。
尾羽确实有一处微微上扬,不像寻常花鸟样里那样圆润,反倒多了一点倔。
她那时只觉得眼熟,如今才知道,那一点倔原来是她娘留下的。
余梅桢道:“我看见了。”
林素缃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那就不是像。”
余守茶脸上有些发灰,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这些年,林素缃很少提严家织坊。她不提,余守茶也不敢问。日子总要过下去,人不能天天抱着旧伤吃饭。可旧伤不提,不等于没有。
如今那匹绸挂在清河坊最亮的铺子门前,叫了一个崭新的名字,卖给城里的太太小姐。
只有林素缃坐在梅家坞这间潮湿的屋里,手疼得连茶梗都拣不稳。
余梅桢忽然觉得很恶心。
不是想吐的那种恶心。
是看见一件极漂亮的东西,却知道它底下沾着别人的血汗,还要被人夸一句雅致。
林素缃把旧绣样重新打开。
那半幅泛黄的《春山茶雨》摊在桌上,和余梅桢今日在清河坊看见的那匹《西湖春晓》慢慢重合。
一个旧,一个新。
一个藏在油纸里,一个挂在铺子门口。
一个没有名字,一个被严家当成新花样。
林素缃看了很久,忽然道:“他们倒是会改名字。”
余梅桢道:“娘,明日我再去茶庄。”
余守茶立刻抬头:“还去?”
“严既白让我明日去看茶样。”
“你还真去?今日都这样了,严家二老爷难道没说什么?”
余梅桢看了父亲一眼。
余守茶从她眼神里看出答案,脸色更不好了。
“他说了什么?”
“说严家的事,不该外人插嘴。”
余守茶一拍大腿:“你看,我就知道!这种人家,哪里是咱们惹得起的?”
余梅桢没接话。
林素缃把绣样折好,放回油纸里:“你明日去做什么?”
“看茶样。”
“还有呢?”
余梅桢沉默了一下:“问《西湖春晓》。”
余守茶急道:“你问这个做什么?人家若说不是你娘的,你能怎样?若说是,又能怎样?难道你还真要他们把银子赔给咱们?”
余梅桢道:“我不要银子。”
“不要银子你要什么?”
“要名字。”
余守茶一下愣住。
余梅桢看着桌上的油纸包。
“严既白说,若查到,所有用到这幅样的绸,都该记我娘的名。”
余守茶张了张嘴:“他真这么说?”
“嗯。”
“那严家能答应?”
余梅桢道:“不知道。”
余守茶苦笑:“这不就是了。严家怎么会答应?绣样都已经成了他们的新花样,让他们承认是一个旧绣娘做的,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林素缃忽然道:“那就看他们要不要脸。”
余守茶:“……”
余梅桢看向母亲。
林素缃把茶碗拿起来,喝了一口,声音还是淡淡的:“梅桢,你明日去。去看茶,也去看绸。话不要急着说,先把东西看清楚。严家的账,有茶账,也有绣账。你若真想讨名字,就不能只靠一张嘴。”
她顿了顿,又道:“严家从前不是没人说过这些话。”
余梅桢抬头:“谁?”
“严家大老爷。”林素缃道,“严崇山年轻时也问过几回女工名册,还说样册上该留绘样人的名。只是后来没了下文。”
“为什么?”
林素缃把茶碗放下,声音很淡:“因为严家不靠一个明白人做主。”
余梅桢记住了这句话。
严家不靠一个明白人做主。
她忽然想起严既白。
他昨日站在后堂里,说名字总该还。那一瞬,她觉得他不像胡万年,也不像严承砚。
可不像又能怎样?
严家从前也有一个严崇山。
也曾经问过女工名册。
也曾经说过样册该留绘样人的名。
后来不还是没了下文。
一个人若只是明白,却做不了主,那他的明白也是会被旧规矩吞掉的。
余梅桢低声道:“我知道。”
余守茶看看妻子,又看看女儿,整个人都快愁成一团。
“你们母女俩真是……”
林素缃接道:“真是什么?”
余守茶立刻闭嘴。
余梅桢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大概是她今日第一次真心笑出来。
晚上吃饭时,余家难得有一小碗咸菜炒笋。
钱拿回来了,米缸也能暂时填上,按理该高兴。余守茶还特意多盛了半碗饭给林素缃,说她今日脸色不好,该多吃些。
林素缃吃得很慢。
余梅桢看着她用筷子的手。
那双手夹笋时仍有些抖,不明显,但她看得见。小时候她不懂,只当娘手笨。后来才知道,曾经能绣出《春山茶雨》的手,不是笨,是废了。
余梅桢忽然问:“娘,你年轻时喜欢绣吗?”
林素缃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她停了停,道:“喜欢过。”
“后来呢?”
“后来就不喜欢了。”
“为什么?”
林素缃把一根笋丝夹进碗里。
“一个人若是靠一样东西吃饭,吃久了,就很难再说喜不喜欢。喜欢也要做,不喜欢也要做。做得好了,是东家的花样好;做坏了,是女工手不巧。时间久了,就没意思了。”
余梅桢不说话了。
林素缃看了她一眼:“你别这样看我。我还没那么可怜。”
余梅桢垂下眼。
她娘总是这样。
明明日子把人磨成这样了,还不许旁人用可怜的眼神看她。
林素缃继续吃饭,语气平平:“我只是后来想明白了,女人的手艺若没有名字,就和卖力气差不多。卖力气的人,东家嫌你老了就换一个;做手艺的人,东家拿走你的样子,再换一个人继续绣。到头来,留下的是东家的招牌,不是你的手。”
余梅桢把这话记住了。
她以前只知道茶价被压不公道,如今才知道,手艺被拿走也不公道。
而且更难讨。
茶还有斤两,还有价钱。绣样没有。花纹一旦被改名、改色、改成严家的新样,就像水倒进水里,旁人只会说本来就是一处的。
想分清,太难了。
可难不代表不能记。
夜里,余梅桢躺在床上,又摸了摸枕边的油纸包。
这回她没有失眠太久。
她知道明日还有一场硬仗,睡不够,人会犯糊涂。
第二日清晨,她照旧进城。
这一次余守茶没有再拦,只是把干粮塞给她时,叮嘱了一句:“看情形不对就回来。银钱可以不要,人不能出事。”
余梅桢点头。
林素缃坐在窗下,没有出来送她,只说:“眼睛放亮些。”
余梅桢应了一声。
到清河坊时,严记茶庄门口的小厮已经认得她了。
这回没拦。
只是眼神比昨日更复杂,像看一件新鲜事,也像看一桩麻烦。
余梅桢进了后堂。
严既白已经在等她。
桌上还是账册和茶样,但比昨日多了一只木匣。
严既白看见她,开门见山:“城南织坊那边昨夜送来几册样册。不是我要的早年旧册,是近十年的新册。”
余梅桢道:“我娘那幅是十几年前的。”
“我知道。”
“那送这几册有什么用?”
严既白看向旁边的木匣:“有用。因为《西湖春晓》在里面。”
余梅桢呼吸一顿。
严既白把木匣打开,从里头取出一册样本。
样本封皮是深蓝色,边角很新,显然不是旧册。翻到其中一页,夹着一块浅杏色绸样。
余梅桢一眼就认出来了。
就是昨日挂在绸缎铺门口的那匹。
严既白把样本推到她面前。
上面写着四个字:
西湖春晓。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严记织坊新样,庚子春。
新样。
余梅桢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它们比胡万年的三百文还刺眼。
严既白道:“我让人问了织坊。管事说,这是从旧底样上改出来的。旧底样来源不明,几年前从库房里翻出来,因花色适合春绸,便重新配色用了。”
余梅桢笑了一下。
“来源不明。”
这四个字真好用。
人也可以来源不明,名字也可以来源不明,只有严家的绸一到铺子里,就立刻来源清楚了。
“铺子里的人说,这匹绸要送去上海洋行。”余梅桢道。
严既白点头。
“是。上海那边已经看过样,洋行也要货。”
上海洋行。
这四个字从严既白嘴里说出来,比从铺子伙计嘴里说出来更清楚,也更沉。
余梅桢低头看着那块浅杏色的绸样,忽然觉得它离林素缃更远了。
一个人的针脚,先从手里被拿走,再从名字里被拿走,最后贴上严家的签,送去上海,送到洋人面前,成了他们口中的东方风雅。
原来人走不出去的路,绸缎可以走出去。
只是走出去的时候,已经不再认得做它的人。
余梅桢问:“洋人也喜欢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