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梅桢不觉得有什么好笑。
穷人办事,不现结就容易被拖。拖着拖着,就从工钱拖成恩情,再拖成不好意思开口。余梅桢很烦这种。
她可以欠人情,但不能欠得不明不白。
茶样看完后,严既白让人去取工钱。
余梅桢趁这空隙,忽然问:“严少爷,我能不能问一件事?”
“你说。”
她从衣襟里取出油纸包。
严既白的目光落在那包东西上。
余梅桢一层层打开,把那半幅旧绣样摊在桌上。
后堂的空气像忽然停了一下。
茶香还在,风也还在,可严既白的神色明显变了。
他低头看着那半幅绣样。
西湖春水,远处茶坡,一只衔花燕子。
绢底旧了,针脚却依旧细。哪怕只剩半幅,也看得出做样的人手艺极好。
“这是……”
“我娘年轻时在严家织坊做的样。”余梅桢道,“她说原名叫《春山茶雨》。”
严既白没说话。
余梅桢看着他:“严少爷见过吗?”
严既白伸手想碰,又停住。
他问:“你娘叫什么?”
“林素缃。”
严既白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林素缃。
他显然不认得。
余梅桢一点也不意外。
严家的少爷怎么会认得一个旧绣娘。就像人穿上绸缎,只会说料子好、花样雅,不会问是哪双手熬坏了眼睛。
严既白转头问掌柜:“严家织坊可有旧样册?”
掌柜迟疑了一下:“茶庄这边没有。织坊的样册,应在城南丝行库房里。”
“去查。”严既白道,“查《春山茶雨》,也查林素缃。”
掌柜为难:“少爷,这都是许多年前的旧事了,未必还留着。”
余梅桢听到这话,心里那点火反而冷了下去。
她早就知道会这样。
旧事。
对严家来说,是旧事。
对她娘来说,是一双手,是一双眼睛,是回不来的半辈子。
严既白也听出这话不好听。
他看向余梅桢:“我会让人查。”
余梅桢把绣样收起来。
“不必说得这么满。查得到就是查得到,查不到就是查不到。”
严既白道:“若查到,严家会给你娘一个交代。”
余梅桢看着他。
“严少爷,你们是不是很喜欢说交代?”
严既白微怔。
她把油纸重新包好,动作很慢。
“茶价少了,查账,是交代。绣样没名,查册,也是交代。可我娘的手不会好了,眼睛也不会好了。到最后,你们给的无非还是银子,或者一句当年管事不清。”
她抬头。
“严家能交代什么?”
后堂彻底安静。
这话实在不好听。
不好听到连余梅桢自己都知道,她若再说下去,今日这扇门以后大概就进不来了。
可她忍不住。
严既白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她,神色很沉,像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昨日茶坡上那个会看茶的姑娘,并不是来严家讨一点便宜的。
她是带着旧账来的。
而那些旧账,严家未必还得起。
过了很久,严既白说:“你说得对。”
余梅桢怔了一下。
严既白道:“若只给银子,的确不算交代。”
他看向那半幅绣样,声音低了些。
“但名字总该还。”
余梅桢手指微微一紧。
严既白说:“若《春山茶雨》真是你娘所作,严家以后所有用到这幅样的绸,都该记林素缃的名。”
掌柜立刻变了脸色:“少爷,这不合规矩。”
严既白看向他:“哪条规矩?”
掌柜一时语塞。
“严家的绣样,从来都是严家的名。”
“从来如此,就对吗?”严既白问。
这句话出口,余梅桢忽然抬眼看他。
昨日在茶坡上,她觉得他太干净,干净到刺眼。今日在茶庄,她仍觉得他和自己隔着很远。
可这一瞬,她忽然觉得,严既白或许也不是完全不懂。
他可能只是才刚刚看见。
才看见茶村里的茶价。
才看见绣娘的名字。
才看见严家那些光鲜的绸缎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一个“旧规矩”就能遮过去的。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一个伙计匆匆进来,看了余梅桢一眼,又走到严既白身边低声道:“少爷,二老爷来了。”
严既白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掌柜脸上却像松了口气。
余梅桢立刻明白,这位二老爷大概不是好相与的人。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后堂,穿深色长衫,手上戴着玉扳指,眉目与严既白有几分相似,却更冷,也更沉。他一进门,后堂几个人都低下头去。
“既白。”
男人开口,声音不重,却带着长辈惯有的压人。
“听说你为了一个茶农女,把胡万年的账册全调来了?”
余梅桢站在桌边,没动。
男人的目光很快落到她身上。
从头到脚,不加遮掩地看了一遍。
那眼神比门口小厮更直接,也更让人不舒服。
不是贪色,也不是好奇。
是衡量。
像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物件。
严既白站起身:“二叔。”
原来这就是严承砚。
余梅桢听过这个名字。
严家二老爷,管着茶庄和丝行的大半生意。梅家坞的人提起胡万年时会骂,提起严承砚时却不敢骂,只说二老爷会做生意。
会做生意。
这四个字在穷人耳朵里,通常不是什么好话。
严承砚看向余梅桢:“你就是余梅桢?”
余梅桢道:“是。”
“昨日在茶坡上,拆胡万年台的,也是你?”
“是。”
严承砚笑了笑。
“不愧是茶村出来的,胆子比规矩大。”
严既白道:“二叔,是胡万年的账有问题。”
“账有没有问题,可以慢慢查。”严承砚走到桌边,随手翻了翻账册,“但严家的事,什么时候要一个外人来插嘴了?”
余梅桢听着这话,忽然觉得好笑。
外人。
她娘的手坏在严家织坊,余家的茶年年被严家茶庄压价,到头来她们还是外人。
严家倒是不外。
严家的手伸进茶村,伸进织坊,伸进账本,伸进别人的日子里,最后还能说一句外人不要插嘴。
这规矩确实好用。
严既白还想说话,余梅桢却先开口了。
“严二老爷说得对。”
严承砚看向她。
严既白也看向她。
余梅桢把油纸包收进怀里,语气很平静。
“我本来就是外人。严家的账,我看不懂。严家的规矩,我也不懂。今日若不是严少爷下帖,我也进不了这个门。”
严承砚微微眯眼。
余梅桢继续道:“只是我有一件事不明白。既然严家的事不该外人插嘴,那严家的茶,为什么要从外人手里收?严家的绸,为什么要让外人的手去绣?严家的钱,又为什么要从外人的命里赚?”
这话一落,后堂静得可怕。
掌柜的脸都白了。
余梅桢说完,自己也知道完了。
这门以后多半真进不来了。
可说都说了,她也不想收回。
严承砚盯着她。
那眼神冷得像刀背,一寸寸刮过来。
严既白忽然往前一步,挡在她半侧身前。
动作不大,却很明显。
“二叔。”他声音不高,“她是我请来的。”
严承砚看着侄子,神色终于沉下去。
“既白,你刚回杭州,还不懂家里的生意。一个茶农女,懂几片茶叶,就敢在严家后堂谈规矩。你若觉得有趣,听一听也无妨,可别把她的话当真。”
严既白道:“若她说的是真的,就该当真。”
严承砚冷笑:“真?这世上的真多了去了。做生意若事事都讲真,严家早该关门了。”
严既白没有退。
叔侄二人对峙着。
余梅桢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引线。
她今日来之前,只想替她娘看一眼那幅绣样,没想过要挑严家的内斗。可严既白和严承砚之间,显然本来就不是一团和气。
她只是把那层薄薄的窗纸戳破了。
严承砚最后收回目光。
他没有再理余梅桢,只对严既白道:“账册查可以,但别闹得太难看。胡万年替严家做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茶价乱了,出口茶就赶不上期。洋行那边若违了约,亏的不是胡万年一个人的钱。”
严既白道:“若苦劳是从茶农身上刮来的,就不是苦劳。”
严承砚脸色一冷。
“你在国外学的,就是这些?”
严既白道:“我在国外学的第一件事,是账要清楚。”
严承砚盯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那你查。”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不过既白,严家不是学堂,也不是报馆。你想讲道理可以,但别忘了,家业不是靠道理撑起来的。”
说完,他走了。
后堂里的气压却没有立刻松下来。
掌柜低着头,不敢说话。
严既白站在原地,面色看不出喜怒。
余梅桢觉得自己该走了。
她今日已经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得差不多,继续留下,只会让事情更难看。
她开口:“严少爷,茶样我看完了,工钱若不方便,改日也行。”
严既白回过神。
“不必改日。”
他让人把工钱拿来,按茶师一日的价给她。
余梅桢接过,数了一遍。
严既白看着她数钱,忽然问:“你不怕我觉得你小气?”
余梅桢头也不抬:“小气总比糊涂好。”
她数完,把钱收好。
严既白道:“明日你还愿意来吗?”
余梅桢看他。
“严二老爷大概不愿意我来。”
“这是我请你,不是他请你。”
“严家是你的,还是他的?”
严既白顿了一下。
余梅桢见他沉默,就知道答案没那么简单。
她想了想,道:“来可以。工钱照给。还有,我娘那幅绣样,你若查不到,就直说查不到。别拿什么再等等来糊弄我。”
严既白点头:“好。”
余梅桢转身要走。
严既白忽然叫住她:“余梅桢。”
她回头。
严既白看着她,像有话要说,可最后只是道:“你今日说的话,我会记着。”
余梅桢看了他一眼。
“严少爷,你最好别只记着。”
说完,她出了后堂。
前堂的人又在偷看她。
这一次,他们的眼神比她进门时复杂多了。有惊讶,有忌惮,也有一点看热闹的兴奋。大概不用等到下午,清河坊几家铺子都会知道,严家少爷请了个茶村姑娘进后堂,那姑娘还顶撞了严二老爷。
余梅桢觉得烦。
可也没办法。
人活在世上,总会变成别人嘴里的闲话。与其被说可怜,不如被说不好惹。
她走出茶庄时,天已经放晴。
街面被雨洗过,青石板湿亮。远处有卖糖粥的小贩吆喝,绸缎铺门口挂出新料子,一匹浅杏色的绸在风里轻轻晃。
余梅桢从那匹绸前走过,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绸面上有暗纹。
远处茶坡,西湖春水。
还有一只衔花的燕子。
她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铺子里的伙计见她盯着看,笑道:“姑娘好眼光,这是严家新出的花样,叫《西湖春晓》。城里太太小姐都喜欢,过几日还要送去上海洋行。姑娘若喜欢,现在看还成,再晚些可就看不着了。”
余梅桢没有说话。
她只觉得袖袋里的工钱忽然变得很重,衣襟里的半幅旧绣样却更烫。
《西湖春晓》。
好一个新出的花样。
她娘的《春山茶雨》,到了严家嘴里,连名字都换得干干净净。
余梅桢站在铺子前,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几乎没人听见。
她没有进去闹,也没有回头去找严既白。
她只是把那匹绸的花纹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像要把每一根线都记住。
然后她转身,沿着清河坊往回走。
今日她本以为自己只是进了一趟严家的茶庄。
现在才知道,她其实进了一本旧账。
账上写着茶价,写着绣样,写着女人被拿走的名字,也写着严家那座高门大院里,体面二字到底有多会吃人。
而这笔账,她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