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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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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梅桢不觉得有什么好笑。

穷人办事,不现结就容易被拖。拖着拖着,就从工钱拖成恩情,再拖成不好意思开口。余梅桢很烦这种。

她可以欠人情,但不能欠得不明不白。

茶样看完后,严既白让人去取工钱。

余梅桢趁这空隙,忽然问:“严少爷,我能不能问一件事?”

“你说。”

她从衣襟里取出油纸包。

严既白的目光落在那包东西上。

余梅桢一层层打开,把那半幅旧绣样摊在桌上。

后堂的空气像忽然停了一下。

茶香还在,风也还在,可严既白的神色明显变了。

他低头看着那半幅绣样。

西湖春水,远处茶坡,一只衔花燕子。

绢底旧了,针脚却依旧细。哪怕只剩半幅,也看得出做样的人手艺极好。

“这是……”

“我娘年轻时在严家织坊做的样。”余梅桢道,“她说原名叫《春山茶雨》。”

严既白没说话。

余梅桢看着他:“严少爷见过吗?”

严既白伸手想碰,又停住。

他问:“你娘叫什么?”

“林素缃。”

严既白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林素缃。

他显然不认得。

余梅桢一点也不意外。

严家的少爷怎么会认得一个旧绣娘。就像人穿上绸缎,只会说料子好、花样雅,不会问是哪双手熬坏了眼睛。

严既白转头问掌柜:“严家织坊可有旧样册?”

掌柜迟疑了一下:“茶庄这边没有。织坊的样册,应在城南丝行库房里。”

“去查。”严既白道,“查《春山茶雨》,也查林素缃。”

掌柜为难:“少爷,这都是许多年前的旧事了,未必还留着。”

余梅桢听到这话,心里那点火反而冷了下去。

她早就知道会这样。

旧事。

对严家来说,是旧事。

对她娘来说,是一双手,是一双眼睛,是回不来的半辈子。

严既白也听出这话不好听。

他看向余梅桢:“我会让人查。”

余梅桢把绣样收起来。

“不必说得这么满。查得到就是查得到,查不到就是查不到。”

严既白道:“若查到,严家会给你娘一个交代。”

余梅桢看着他。

“严少爷,你们是不是很喜欢说交代?”

严既白微怔。

她把油纸重新包好,动作很慢。

“茶价少了,查账,是交代。绣样没名,查册,也是交代。可我娘的手不会好了,眼睛也不会好了。到最后,你们给的无非还是银子,或者一句当年管事不清。”

她抬头。

“严家能交代什么?”

后堂彻底安静。

这话实在不好听。

不好听到连余梅桢自己都知道,她若再说下去,今日这扇门以后大概就进不来了。

可她忍不住。

严既白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她,神色很沉,像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昨日茶坡上那个会看茶的姑娘,并不是来严家讨一点便宜的。

她是带着旧账来的。

而那些旧账,严家未必还得起。

过了很久,严既白说:“你说得对。”

余梅桢怔了一下。

严既白道:“若只给银子,的确不算交代。”

他看向那半幅绣样,声音低了些。

“但名字总该还。”

余梅桢手指微微一紧。

严既白说:“若《春山茶雨》真是你娘所作,严家以后所有用到这幅样的绸,都该记林素缃的名。”

掌柜立刻变了脸色:“少爷,这不合规矩。”

严既白看向他:“哪条规矩?”

掌柜一时语塞。

“严家的绣样,从来都是严家的名。”

“从来如此,就对吗?”严既白问。

这句话出口,余梅桢忽然抬眼看他。

昨日在茶坡上,她觉得他太干净,干净到刺眼。今日在茶庄,她仍觉得他和自己隔着很远。

可这一瞬,她忽然觉得,严既白或许也不是完全不懂。

他可能只是才刚刚看见。

才看见茶村里的茶价。

才看见绣娘的名字。

才看见严家那些光鲜的绸缎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一个“旧规矩”就能遮过去的。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一个伙计匆匆进来,看了余梅桢一眼,又走到严既白身边低声道:“少爷,二老爷来了。”

严既白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掌柜脸上却像松了口气。

余梅桢立刻明白,这位二老爷大概不是好相与的人。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后堂,穿深色长衫,手上戴着玉扳指,眉目与严既白有几分相似,却更冷,也更沉。他一进门,后堂几个人都低下头去。

“既白。”

男人开口,声音不重,却带着长辈惯有的压人。

“听说你为了一个茶农女,把胡万年的账册全调来了?”

余梅桢站在桌边,没动。

男人的目光很快落到她身上。

从头到脚,不加遮掩地看了一遍。

那眼神比门口小厮更直接,也更让人不舒服。

不是贪色,也不是好奇。

是衡量。

像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物件。

严既白站起身:“二叔。”

原来这就是严承砚。

余梅桢听过这个名字。

严家二老爷,管着茶庄和丝行的大半生意。梅家坞的人提起胡万年时会骂,提起严承砚时却不敢骂,只说二老爷会做生意。

会做生意。

这四个字在穷人耳朵里,通常不是什么好话。

严承砚看向余梅桢:“你就是余梅桢?”

余梅桢道:“是。”

“昨日在茶坡上,拆胡万年台的,也是你?”

“是。”

严承砚笑了笑。

“不愧是茶村出来的,胆子比规矩大。”

严既白道:“二叔,是胡万年的账有问题。”

“账有没有问题,可以慢慢查。”严承砚走到桌边,随手翻了翻账册,“但严家的事,什么时候要一个外人来插嘴了?”

余梅桢听着这话,忽然觉得好笑。

外人。

她娘的手坏在严家织坊,余家的茶年年被严家茶庄压价,到头来她们还是外人。

严家倒是不外。

严家的手伸进茶村,伸进织坊,伸进账本,伸进别人的日子里,最后还能说一句外人不要插嘴。

这规矩确实好用。

严既白还想说话,余梅桢却先开口了。

“严二老爷说得对。”

严承砚看向她。

严既白也看向她。

余梅桢把油纸包收进怀里,语气很平静。

“我本来就是外人。严家的账,我看不懂。严家的规矩,我也不懂。今日若不是严少爷下帖,我也进不了这个门。”

严承砚微微眯眼。

余梅桢继续道:“只是我有一件事不明白。既然严家的事不该外人插嘴,那严家的茶,为什么要从外人手里收?严家的绸,为什么要让外人的手去绣?严家的钱,又为什么要从外人的命里赚?”

这话一落,后堂静得可怕。

掌柜的脸都白了。

余梅桢说完,自己也知道完了。

这门以后多半真进不来了。

可说都说了,她也不想收回。

严承砚盯着她。

那眼神冷得像刀背,一寸寸刮过来。

严既白忽然往前一步,挡在她半侧身前。

动作不大,却很明显。

“二叔。”他声音不高,“她是我请来的。”

严承砚看着侄子,神色终于沉下去。

“既白,你刚回杭州,还不懂家里的生意。一个茶农女,懂几片茶叶,就敢在严家后堂谈规矩。你若觉得有趣,听一听也无妨,可别把她的话当真。”

严既白道:“若她说的是真的,就该当真。”

严承砚冷笑:“真?这世上的真多了去了。做生意若事事都讲真,严家早该关门了。”

严既白没有退。

叔侄二人对峙着。

余梅桢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引线。

她今日来之前,只想替她娘看一眼那幅绣样,没想过要挑严家的内斗。可严既白和严承砚之间,显然本来就不是一团和气。

她只是把那层薄薄的窗纸戳破了。

严承砚最后收回目光。

他没有再理余梅桢,只对严既白道:“账册查可以,但别闹得太难看。胡万年替严家做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茶价乱了,出口茶就赶不上期。洋行那边若违了约,亏的不是胡万年一个人的钱。”

严既白道:“若苦劳是从茶农身上刮来的,就不是苦劳。”

严承砚脸色一冷。

“你在国外学的,就是这些?”

严既白道:“我在国外学的第一件事,是账要清楚。”

严承砚盯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那你查。”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不过既白,严家不是学堂,也不是报馆。你想讲道理可以,但别忘了,家业不是靠道理撑起来的。”

说完,他走了。

后堂里的气压却没有立刻松下来。

掌柜低着头,不敢说话。

严既白站在原地,面色看不出喜怒。

余梅桢觉得自己该走了。

她今日已经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得差不多,继续留下,只会让事情更难看。

她开口:“严少爷,茶样我看完了,工钱若不方便,改日也行。”

严既白回过神。

“不必改日。”

他让人把工钱拿来,按茶师一日的价给她。

余梅桢接过,数了一遍。

严既白看着她数钱,忽然问:“你不怕我觉得你小气?”

余梅桢头也不抬:“小气总比糊涂好。”

她数完,把钱收好。

严既白道:“明日你还愿意来吗?”

余梅桢看他。

“严二老爷大概不愿意我来。”

“这是我请你,不是他请你。”

“严家是你的,还是他的?”

严既白顿了一下。

余梅桢见他沉默,就知道答案没那么简单。

她想了想,道:“来可以。工钱照给。还有,我娘那幅绣样,你若查不到,就直说查不到。别拿什么再等等来糊弄我。”

严既白点头:“好。”

余梅桢转身要走。

严既白忽然叫住她:“余梅桢。”

她回头。

严既白看着她,像有话要说,可最后只是道:“你今日说的话,我会记着。”

余梅桢看了他一眼。

“严少爷,你最好别只记着。”

说完,她出了后堂。

前堂的人又在偷看她。

这一次,他们的眼神比她进门时复杂多了。有惊讶,有忌惮,也有一点看热闹的兴奋。大概不用等到下午,清河坊几家铺子都会知道,严家少爷请了个茶村姑娘进后堂,那姑娘还顶撞了严二老爷。

余梅桢觉得烦。

可也没办法。

人活在世上,总会变成别人嘴里的闲话。与其被说可怜,不如被说不好惹。

她走出茶庄时,天已经放晴。

街面被雨洗过,青石板湿亮。远处有卖糖粥的小贩吆喝,绸缎铺门口挂出新料子,一匹浅杏色的绸在风里轻轻晃。

余梅桢从那匹绸前走过,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绸面上有暗纹。

远处茶坡,西湖春水。

还有一只衔花的燕子。

她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铺子里的伙计见她盯着看,笑道:“姑娘好眼光,这是严家新出的花样,叫《西湖春晓》。城里太太小姐都喜欢,过几日还要送去上海洋行。姑娘若喜欢,现在看还成,再晚些可就看不着了。”

余梅桢没有说话。

她只觉得袖袋里的工钱忽然变得很重,衣襟里的半幅旧绣样却更烫。

《西湖春晓》。

好一个新出的花样。

她娘的《春山茶雨》,到了严家嘴里,连名字都换得干干净净。

余梅桢站在铺子前,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几乎没人听见。

她没有进去闹,也没有回头去找严既白。

她只是把那匹绸的花纹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像要把每一根线都记住。

然后她转身,沿着清河坊往回走。

今日她本以为自己只是进了一趟严家的茶庄。

现在才知道,她其实进了一本旧账。

账上写着茶价,写着绣样,写着女人被拿走的名字,也写着严家那座高门大院里,体面二字到底有多会吃人。

而这笔账,她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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