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缃继续道:“我那时候不懂,以为给了钱,就是两清。后来才知道,他们不是买我的绣样,是买我的名字不出现。”
余梅桢心口有些堵。
她忽然想起严既白在茶坡上说,会让人记住她的名字。
这话当时听起来几乎算得上温柔。
可如今那幅旧绣样摊在桌上,余梅桢只觉得温柔也不是白给的。严家的门里,不知道藏过多少这样没有名字的女人。
余守茶低声道:“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林素缃看他一眼。
余守茶立刻不说了。
余梅桢问:“这幅为什么只剩半幅?”
“我离开织坊时,偷偷带出来的。”林素缃道,“原稿不能带,带了要挨打。这半幅是我自己凭记性重绣的。后来眼睛坏了,没绣完。”
余梅桢低声问:“当年就没人替你们说话?”
林素缃沉默片刻。
“严家大老爷年轻时,倒也不是没想过改。”
余梅桢抬头:“严家大老爷?”
“严既白的父亲,严崇山。”林素缃说,“那时候他也问过几回女工名册,还说过样册上该留绘样人的名。后来不知怎么,事情就没了下文。”
余梅桢皱眉:“为什么没了下文?”
林素缃把手覆在旧绣样上。
“因为严家不只有一个严崇山。”
余梅桢记住了这个名字。
严崇山。
一个曾经想改,却没改成的人。
林素缃伸手摸了摸绣样上的茶枝。
“梅桢,我不是不让你说话。我只是怕你不知道,有些人记住你的名字,是想还你公道;有些人记住你的名字,是想把你的名字从你手里拿走。”
余梅桢看着母亲的手。
那双手落在绢面上,已经不太像绣娘的手了。
可绣样还在。
一个人被拿走的东西,有时候并不是真的消失,只是躲进了箱底、旧布、病痛和不肯闭嘴的女儿身上。
余梅桢忽然说:“娘,我想去严家织坊看看。”
余守茶吓了一跳:“你去那里做什么?”
林素缃没有出声。
余梅桢道:“我想知道他们现在还用不用这幅样。”
余守茶急了:“就算用了又怎么样?你还能去严家讨说法?今日茶价的事已经够险了,你还嫌胡万年记你记得不够?”
余梅桢没有看父亲,只看着林素缃。
“娘,你想知道吗?”
林素缃的指尖在绣样上停住。
她当然想知道。
这些年她嘴上不说,可每逢赶集看见城里太太小姐穿着严家的绸,她的眼睛总会多停一会儿。不是羡慕,是在找。
找自己的针脚有没有被人穿在身上。
找自己的名字有没有一丝半点留下来的可能。
但她找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没找见。
林素缃慢慢把绣样重新折好。
“想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去,是另一回事。”
余梅桢道:“严既白说可以去茶庄找他。”
“你信他?”
“不信。”
林素缃看着她。
余梅桢说:“可他今日要查账。胡万年怕他。严家织坊的人,也许也怕他。”
余守茶一听这话,更急:“梅桢,你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严少爷今日帮你,是他心好。你若拿着你娘旧事去严家闹,严家人会怎么看你?村里人又会怎么说你?”
“他们已经说我不好嫁了。”
“你……”
余守茶气得说不出话。
林素缃忽然道:“你若真要去,不能空着手去。”
余梅桢眼睛一亮。
余守茶不可置信:“素缃!”
林素缃没有理丈夫,只把那半幅旧绣样推到女儿面前。
“带着它。”
余梅桢低头看那幅绣样。
“娘?”
“但你记住,”林素缃声音很轻,“你不是去求他们可怜,也不是去求严少爷替你做主。你只是去看一眼。”
“看什么?”
“看他们到底欠了多少人的名字。”
余梅桢握住那半幅绣样,忽然觉得掌心很烫。
外头雨还没停。
屋檐水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门前的小水坑里。茶坡笼在雾里,像一块洗不净的旧绸。
余守茶坐在一旁,半晌叹了口气。
“你们母女俩,真是一个比一个犟。”
林素缃淡淡道:“不犟一点,当年我就死在织坊里了。”
余守茶没话了。
午后,余梅桢把茶钱收进木匣,又把母亲的旧绣样用油纸包好,藏在衣襟里。
她原本打算第二日再去城里。
可还没等到第二日,严家茶庄的人先来了。
来的是茶坡上跟在严既白身后的那个随从,穿一身青布长衫,站在余家门口,客客气气地行了个礼。
“余姑娘,少爷请你明日到茶庄一趟。”
余守茶手里的茶筛差点掉了。
林素缃坐在窗下,抬起眼。
余梅桢站在门边,神色没什么变化。
“找我做什么?”
随从道:“胡万年的账册送来了,少爷说,有些茶样和账目,想请余姑娘帮忙看一看。”
余守茶连忙摆手:“这怎么使得?她一个茶村丫头,哪懂什么账……”
“我去。”余梅桢打断父亲。
余守茶回头瞪她。
余梅桢却看向随从:“明日什么时辰?”
“巳时,清河坊严记茶庄。”
随从说完,又从袖里取出一张小小的拜帖。
“少爷说,门房若拦,姑娘拿这个进去。”
余梅桢接过拜帖。
纸很好,摸起来细滑,上头写着她的名字。
余梅桢。
三个字,端端正正。
她盯着那名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原来自己的名字写在好纸上,是这个样子。
随从走后,屋里没人说话。
余守茶急得来回踱步:“这可怎么办?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胡万年那边还不知道要怎么记恨,严家那边又……”
林素缃却只问:“怕吗?”
余梅桢把拜帖收进袖中。
“怕。”
“还去?”
“去。”
林素缃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那今晚早点睡。明日进城,衣裳穿干净些。”
余梅桢嗯了一声。
夜里雨终于停了。
余梅桢躺在床上,却一直没睡着。
她听见外屋父亲低低叹气,又听见母亲咳了一阵。过了很久,屋里才彻底安静下来。
她摸了摸枕边的油纸包。
里头是那半幅旧绣样。
另一边袖袋里,是严既白让人送来的拜帖。
一边是母亲没被留下的名字,一边是她刚刚被写下的名字。
余梅桢闭上眼。
她不知道明日进城会遇见什么,也不知道严既白到底是好心,还是一时兴起。
但她知道,严家的门,她迟早要进去一次。
不是为了谢恩。
也不是为了攀附。
她只是想看看,那些高门大院里,到底有多少体面,是拿别人的手、别人的眼睛、别人的名字,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窗外,茶坡雨后无声。
新茶的香气从湿润的夜色里漫进来,很淡,很清,也很冷。
余梅桢翻了个身,把旧绣样压在掌心。
明日,她要进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