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梅桢到家时,灶上的水刚滚。
余家的屋子在茶坡半腰,三间低矮瓦房,门前一小块泥地,靠墙堆着竹篓、柴火和几只旧茶筛。春雨一落,墙根就泛潮,屋里总有一股散不掉的茶青气和药味。
林素缃坐在窗下拣茶梗。
她今年不过三十几岁,按理还不到老的时候,可人一旦被苦日子熬过,年纪就没那么重要了。她眼睛不大好,窗外天光稍亮些,便要眯起来看东西;手也不好,一到阴雨天,指节像被针扎过似的疼。
余梅桢进门时,她娘正用两根手指慢慢挑出茶叶里的老梗。
动作很慢,却很稳。
余梅桢看了一眼,放下竹篓:“娘,别拣了,我来。”
林素缃没抬头:“茶卖了?”
“卖了。”
“多少钱?”
余梅桢还没开口,余守茶已经从后头进来,像怕这话烫嘴似的,急急道:“六百二十文一斤。”
林素缃手上的动作停住。
她抬起头,看了看丈夫,又看向女儿。
“胡万年改性了?”
余守茶把钱袋往桌上一放,脸上的神色很复杂,有高兴,也有后怕:“不是他改性,是严家少爷上茶坡了。”
林素缃的眼神微微一变。
屋里安静了一下。
余梅桢知道,她娘听见“严家”两个字,总会这样。
不是怕,也不是恨得要死。更像是人身上有块旧伤,平时被衣裳盖着,看不见,可一碰到阴雨天,就自己疼起来。
“哪个严家少爷?”林素缃问。
余守茶道:“长房那个,叫严既白。听说在洋人那边念过书,才回杭州没几日。今日若不是他,咱家的茶就真被胡万年三百文收了。”
他说着,又忍不住补了一句:“这位少爷看着倒不像坏人。说话客气,也没架子,还要查胡万年的账。”
林素缃没有接话,只继续拣茶。
她手指捻着一根老梗,捻了半天,才丢到旁边的小碗里。
余梅桢去灶边盛水,听见她娘淡淡说:“不像坏人,不等于不会害人。”
余守茶一愣:“素缃,人家今日帮了咱们。”
“我知道。”
“那你这话……”
“我说的是严家,不是他一个人。”林素缃道,“你在茶村种茶,不知道那些大户人家怎么做事。他们家里出来的人,有时候自己也未必知道底下人拿了多少、吞了多少、害了多少。可不知道,不代表干净。”
余梅桢端着热水,站在灶边没动。
她今日在茶坡上看见严既白时,也有过类似的念头。
严既白不像胡万年。
胡万年的坏是浮在脸上的,油腻、精明、算计,像茶罐底下发霉的旧叶子,一掀开就闻得到味。严既白不是。他干净,温和,甚至还愿意听一个茶农女说话。
可这才麻烦。
坏人若长得像坏人,倒还省事。最怕的是体面人。他们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旁人已经替他们把好处收干净了。
余守茶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今日钱是拿回来了。药钱也能还上一点。”
说到药钱,林素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没说话。
余梅桢把热水端过去,蹲在她面前:“娘,泡一泡吧。”
林素缃看了她一眼:“今日又和人顶嘴了?”
余梅桢没否认。
“胡万年要把明前头采按三百文收。”
“所以你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拆他的台?”
“他袖口里藏陈茶末。”
“那也不是你该说的。”
余梅桢抬眼:“那谁该说?”
林素缃被她问得一顿。
母女俩对视片刻。
余守茶在旁边听得头疼,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钱都拿回来了,别说这些。梅桢也是为家里好。”
林素缃却没有顺着他的话下去。
她把手放进热水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为家里好,有很多种。你今日出了头,明日胡万年就会记住你。他记住的不是余家的茶,是余家有个不肯低头的姑娘。”
余梅桢道:“他说不收我们的茶。”
“那你怕不怕?”
“怕。”
林素缃看她。
余梅桢很少把怕字说出来。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逞强,也没有委屈。
“可是怕也没用。怕他,他也压价。不怕他,他也压价。既然都一样,为什么不能说?”
林素缃低头看着水里自己那双手。
那双手年轻时应当是很好看的。余梅桢记得小时候,娘还能做针线时,手指细长,捏着针,像捏着一点月光。后来眼睛坏了,手也伤了,指节便渐渐粗起来,弯起来,有时连茶梗都拣不利索。
林素缃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有些话说出去,是要付代价的。”
余梅桢道:“不说也付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屋里。
余守茶低下头,没再开口。
林素缃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不像高兴,倒像认了命,又偏不肯完全认。
“你这张嘴,随我。”
余梅桢也笑了。
她从小到大,听过最多的话是性子硬、命太犟、不像姑娘。唯独她娘偶尔说她随自己,余梅桢才觉得这不是骂人。
林素缃泡完手,从旁边拿了块旧布慢慢擦干。
“今日严家少爷还说什么了?”
余梅桢原本不想提。
可林素缃看着她,像早知道还有下文。
她只好说:“他问我叫什么名字。”
林素缃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说了?”
“说了。”
“还说了什么?”
余梅桢想了想:“他说以后若有人再压茶价,可以去严家茶庄找他。”
余守茶听了,忍不住道:“这不是好事吗?”
林素缃没理他,只问:“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进不去严家的门。”
林素缃这才抬眼。
余梅桢继续道:“他说,他会让他们记住我的名字。”
屋里又静了。
灶里的柴火噼啪一声,火星跳了一下。
林素缃看着女儿,神色很淡,却不知为何让余梅桢觉得有点不安。
“名字这东西,”林素缃说,“在穷人身上,不值钱。可一旦被有钱人拿去用,就值钱了。”
余梅桢没听懂:“什么意思?”
林素缃没有立刻答。
她起身走到里屋,从床头那只旧木箱里取出一个布包。
布包用了很多年,边角磨白,包得很紧。林素缃解开时,手指不太利索,余梅桢想帮忙,被她轻轻避开。
“我自己来。”
她一层层打开。
最里面是一幅旧绣样。
绣样不大,只有半幅,绢底已经泛黄,边缘还有烧焦似的一小块痕迹。上头绣着西湖春水、远处茶坡、茶枝和一只衔花的燕子。针脚细密,却不是那种堆出来的富贵气,反而有种轻轻淡淡的活意。
余梅桢见过这幅绣样。
小时候她不懂,只觉得好看。后来她娘不常拿出来,她也就很少再见。
今日再看,才发现那上头的茶枝不像寻常花样,枝叶有起伏,嫩芽微微向上,像真从春雾里长出来的。
林素缃把绣样摊在桌上。
“这是我十七岁那年画的样。”
余守茶也走过来,脸色有些不自在。
这事他知道一些,却从来没听林素缃细说过。
林素缃年轻时进过严家织坊。
那时她还不叫余家媳妇,叫林素缃。她会画样,会配色,针脚又细,在一群女工里很快被挑出来,专替严家赶精细活。
严家织坊规矩重。
女工做出来的东西,都是严家的。图样、针法、配色,没有一样能落自己的名。做得好,是管事有本事;做坏了,是女工手笨。
林素缃那时年轻,还以为只要手艺好,总能有出头的一日。
后来她画了一幅《春山茶雨》。
就是桌上这半幅。
“那年严家要给上海来的客商看新绸样,管事让我连赶三夜。赶完之后,我眼睛见不得光,手也肿得拿不起筷子。”林素缃说得很平静,“后来那幅样被拿走了,说是严家绣房新出的花色。再后来,我就没见过完整的一幅。”
余梅桢盯着那幅旧绣样。
“他们没给钱?”
林素缃笑了一下:“给了。”
“多少?”
“一吊钱。”
余梅桢一时没说话。
一吊钱,买走一个女人的三夜,买走一幅绣样,买走她后来半辈子的病根。
还真是体面人家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