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义面如死灰“扑通”跪倒地唇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臣…臣领旨谢主隆恩……”心中悲愤交加却连半句辩驳也不敢说,在皇权面前自己不过是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林修远站在翰林的班列中将一切尽收眼底。
朝会终以一场不欢而散的闹剧落幕。
朝会散去,御书房内,皇帝靠铺明黄软垫龙椅,双目微闭指腹,按突突直跳太阳穴眉,宇间凝化不开疲惫。
林修远垂手恭立下首,将翰林院编修前朝实录进度奏报完毕。:“……以上便《昭宁朝实录》卷三十六至卷四十编修进展,臣已按陛下谕旨删繁就简,力求公允。”
皇帝缓缓睁眼眸,中带一丝沙哑倦意:“嗯,修远办事朕放心。”摆摆手,语气透出明显乏累之意,“实录编修务必详实公允,不可妄加评议。退下吧。”
“臣遵旨。”林修远躬身,却未立刻转身,反将腰弯更深些,语气依旧恭敬平稳,“还有一事需向陛下禀报。”
皇帝眉头微不可察的一蹙,本就被几个儿子烦的头疼,现下还有这额外奏报,似有不耐,但终究抬手示意:“讲。”
“是‘每月三课’之事。”林修远声不高不低,恰清晰传入皇帝耳中,“自陛下恩准开设以来已半年有余。臣等不敢懈怠,依制轮值授课。只是……除七殿下玄钧外其余几位殿下或因要务或因身体微恙皆,未能亲临听讲。臣特此禀明陛下。”
皇帝听这名时眼皮微微一跳,像被勾起段几乎蒙尘记忆。
“哦?”皇帝拖长了些语调,听不出喜怒,“只有老七去了?他……听得懂?”
林修远见皇帝有兴趣,心中微动,语气愈发诚恳:“回陛下,七殿下虽启蒙略晚,经义典籍理解起来或有迟缓,但臣观其态度,实乃勤勉恭谨,令人感佩。”
皇帝未打断,只指尖停止揉按太阳穴动作,显然想听下去。
林修远便继续说:“每堂课,无论臣或其他侍读轮值,七殿下必定准时抵达文华殿偏厅,从未有一次缺席或迟到。”
“授课之时,殿下始终正襟危坐目光专注。遇有不解之处,虽或因羞赧不敢当堂多问,但课后必会反复研读讲义,有时甚至抄录至深夜。”顿了顿想起玄钧那本写得密密麻麻《论语》抄本补充道,“臣曾见其案头摆放《论语》抄本字迹,虽显稚拙却一笔一划极为工整,厚厚一沓可见用心。”
“更有一次,臣因整理典籍稍迟些,到偏厅时竟见七殿下已将散落笔墨纸砚收拾妥当,案几擦拭干净。”
“殿下见臣至只道‘举手之劳不敢烦劳大人’。其安分守己体恤他人之心可见一斑。”
他刻意避开“聪慧”“有才”等可能引起警惕的词,专拣着“勤勉”“恭谨”“安分”这类皇帝此刻最易动容特质来说。
“殿下身处冷宫,所得份例有限,却极其珍惜笔墨书本。”林修远最后补充道语气里带一丝唏嘘,“臣曾见其用秃笔头细密绑细线,只为多写几页纸;写满旧纸也不舍得丢弃,常在其背面反复练习。这般惜物向学之心实属难得。”
一番话没有半句刻意拔高,全这半年来琐碎却真实的细节,像温水慢慢浸润皇帝因儿子们争斗而疲惫的心。
御书房内静下只有烛火偶尔爆出噼啪声。皇帝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眼神渐渐变悠远。疲惫和怒意似乎被这平淡叙述冲淡,生出一丝愧疚之感。
良久才轻轻叹气声低哑:“朕……知道了。难为这孩子了……”顿了顿,看着窗外新发柳枝,语气里多几分怅然,“冷宫清苦倒也……磨出几分性子。你下去吧。”
“是臣告退。”林修远躬身行礼,缓缓退出御书房,他摊开满是汗的手心,任凭春风拂过。
林修远走后,皇帝依旧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摩挲龙椅扶手上的雕花,目光在虚空里停留许久。那些关于玄钧儿时琐碎细节,像一幅幅模糊画在脑海里慢慢拼凑,那六岁可爱的幼子搂他脖子亲昵的喊着父皇,那时的宁妃总是笑着训诫他不可失了礼数,自己只道无妨。可一晃多年过去,物是人非,而自己从那件事之后再未想起过那孩子。
是不愿,也是不敢。
“来人。”皇帝忽然开口。
侍立外太监连忙躬身而入:“奴才在。”
皇帝沉吟片刻缓缓道:“去冷宫看看七殿下。”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把他份例提一提,添两匹好点布料,再送些新笔墨纸砚过去。告诉他……安心读书莫要懈怠。”
没有太过隆重赏赐,只细微处改善,却足以让那被遗忘角落皇子感受到一丝久违来自君父的注视。
太监心领神会,连忙躬身:“奴才遵旨。”
待太监退下,皇帝重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