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池子太小了,再灵动的锦鲤,困于方寸之间,久而久之,怕是连游弋的本能都要忘却了。”
玄钧呼吸骤轻,沉默一阵又恢复如常:林侍读说得对……这池子是太小了。鱼是该去大江大河的。”
林修远微笑着:“臣也如是想着。”
玄钧顿了顿,声音更低,“可……有些鱼,生来就在这小池子里,又能如何呢?”
“殿下,池子虽是死的,然鱼却是活的。若水太浅,那便游出去,鲤鱼也可能有跃龙门的那一天。”
“林侍读高论,只可惜这话对我这种人来说…并不适用。”玄钧一脸受伤之色。
林修远见他神色难过略感抱歉的说道:“是微臣失言了,反惹殿下不快。但微臣还是想告诉殿下,殿下聪慧,切莫妄自菲薄。”言罢他躬身告退,独留玄钧一人在亭中。
——
这日林修远接过了从同僚那推诿过来的整理旧档的事务。
档案库位于宫城西南角,一溜低矮的灰瓦房,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书页以及混合长时间少有人造访的尘土气息在空中浮动。光线昏暗,巨大的樟木架子上堆满了蒙尘的卷宗。林修远安静地穿行在书架之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一卷卷捆扎整齐的文书。
指尖划过旧档案时,他的思绪不受控制的飘回到那日午后,那个坐在池边的少年。
这位神秘的七皇子背后一定发生过些什么,他在旧档中仔细的翻找,试图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指尖掠过一排排陈旧标签:《承熙起居注》、《后宫实录》、《内务府册簿》……终在一积尘厚重的角落停驻。卷脊有褪色蝇头小楷——《废妃苏氏案并苏家勘罪录》。
林修远小心取出卷宗。册页薄脆,纸页泛黄,显然是多年无人触碰。
于僻静案角拂去浮尘展开。官方定论冰冷如刃:“……苏氏恃宠生骄,秽乱宫闱,私通外臣,祸乱朝纲……其族贪墨军饷,勾结朋党,图谋不轨……罪证确凿……苏氏褫夺封号,废入冷宫;苏氏男丁处斩,女眷没官,家产充公……”
林修远蹙眉疾阅,“秽乱”、“私通”等词空洞模糊,既无实证亦无涉事者名姓,皆潦草数笔带过。
目光扫至末行刑期:承熙十九年冬月十五,苏家满门抄斩于西市。
那扎眼的日期映入林修远的眼底,一股寒意自足底窜起,瞬间冻结四肢百骸。
他死死的盯着卷宗上的日期,指尖颤抖,承熙十九年冬月十五……
心脏如被无形之手狠攥,剧痛袭来几乎让他窒息。
林修远猛的合上卷宗,震落浮尘如雾。呼吸急促,试图压下心头骇浪。他开始不断于浩瀚档海中疯狂翻寻,不顾尘埃呛人,不顾蛛网缠身,一卷卷查阅承熙十九年前后《都察院奏议》、《刑部录囚》、《京畿卫戍日志》……凡可能关联之卷,皆竭力搜求。
苏家具体罪证?涉事者有谁?
结果却令他如坠冰窟。
除那薄薄一册《废妃苏氏案》,所有关于苏家构陷过程的细述卷宗,荡然无存!标注“承熙十九”、“冬月”之格,或空空如也,或仅存无关边角。
林修远指节死死抠着册页边缘,微微颤抖着。空白……刻意抹除的空白!怎么会是空白?
这比任何污名更令人胆寒!是何等力量,能让一个获罪被斩的家族,在官方记录中彻底蒸发?
他不死心一般又在故纸堆中疯般搜寻,只在一册污迹斑斑的《顺天府邸抄节录》角落,见一行模糊难辨的小字:“承熙十九年深秋,安定坊谢宅失慎走水,损毁甚广,殃及近邻。”仅此而已。
他苦笑一声,背靠着书架缓缓滑落,最后跌坐在地。
“承熙十九年……”他于无声中反复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