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隔两三日,尤其是天光好时,芳汀便会陪着苏怀瑛到船上走走。若身子舒坦,她便拄着拐杖缓步徐行;若是倦怠,便坐上轮椅,任由芳汀推她,停在船舷上,静观岸上风物。
因不欲出门,苏怀瑛一日里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船舱内。芳汀耐不住终日枯坐,便变着法子哄苏怀瑛到外头散心。
她虽已及笄,但到底还是孩童心性。苏怀瑛无法,便只好顺着小丫头的心意。
其实也是不胜其烦。
原以为她话不多,但自上船之后,二人日日待在一处,渐渐熟稔,便露出本性,总在苏怀瑛耳旁絮絮叨叨。
芳汀和侯府其他仆从并不熟识,无处找人说话,便只能寻她。
好在船上也有这么一位闲人。
初次遇见林夫人是数日前。
她主动上来与苏怀瑛攀谈。自言原籍平川府,夫家姓林,做南北杂货生意。此番是要回娘家探亲,顺便去采办北边木料山货。
林夫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生得面善讨喜,眉眼弯弯,总是含着笑意,性子格外活络。
只是,无意间听她谈起夫家营生,苏怀瑛便瞧出端倪——这位林夫人多半未曾打理过家中买卖。
口中那些粗浅说辞,糊弄外行尚可,却瞒不过她。
不过,她并未揭穿。
见苏怀瑛极少说话,也不怎么理会她,林夫人便调转目标,与芳汀相谈甚欢。二人年岁相差颇大,偏偏很投缘,天南地北闲话不休,一谈便是半个时辰,到了分别时还意犹未尽。
芳汀说够了话,便不会在苏怀瑛耳旁聒噪。
是以,她们二人聊她们的,苏怀瑛静坐一旁,时而出神,时而低头翻书,并不阻拦芳汀与之相交。
船舷摆着几张长椅小几,供船客们歇脚。对着不尽江流,远眺两岸人家,也别有一番意趣。
一壶清茶,配几样点心,有时一个下午便过去了。
起初赵嬷嬷还满心戒备。林夫人初次上前搭话时,她便寸步不离地跟在苏怀瑛身后。
那日江风渐起,见苏怀瑛穿得不多,身子单薄,林夫人好意提醒,让嬷嬷回去取件外衫,谁料赵嬷嬷想径直把苏怀瑛推回船舱,省得来回跑动。
林夫人眼里容不得沙子,出言相讥:“好厉害的嬷嬷。主子还没发话,嬷嬷倒先做起了主。”
“想是年岁大了,竟连几步路也走不动了。”
赵嬷嬷岂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当下便和林夫人拌起嘴来。最恼人的是自己一把年纪还辩不过对方,气得面红耳赤。
碍于苏怀瑛在场,不能失了分寸撒泼,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往后再撞见林夫人,赵嬷嬷白眼翻到天上,再未与她说一句话。
后来暗自观察几回,见苏怀瑛始终冷淡疏离,并不与对方多言,林夫人和芳汀聊的也不过是家长里短。赵嬷嬷渐渐放下心来,也不再时时紧随。
这一日傍晚,天光明净,晚风徐徐,三人又在船舷相遇。
林夫人照常向苏怀瑛见礼,女子淡淡颔首回礼,旋即转头望向滔滔江水,眼底无波无澜,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林夫人便如往日一样和芳汀叙话。
近来,因在船上百无聊赖,芳汀便日日到小厨房鼓捣在苏府学会的点心,她家姑娘不重口腹之欲,每每只浅尝一两口便放下,给不出半分改良建议。
于是她常把新作点心带来,请林夫人品尝。林夫人是个随和性子,又愿意耐心听她讲话,而今芳汀已把她当成半个知己友人。
妇人捻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垂眸之际,余光飞快掠过一旁静默的苏怀瑛。
女子生得清绝,气度不凡,可看起来如雨雾寒山,迷迷蒙蒙,让人心生亲近之意,却又无法触碰。
她在心中暗叹一口气,也尝不出嘴里的桂花糕是什么滋味。
唯有老天和林夫人自己知道,她真的尽力了。
连日来她搜肠刮肚,把自己听过的奇事逸闻都说了一遍,偶尔也只不过得到苏怀瑛一个淡淡的眼神或是只言片语作为回应。
没有办法接近苏怀瑛,她只好迂回周旋,和她身边的丫鬟套近乎。
她发誓,自己这辈子没说过这么多话,也没吃过这么多糕点!
短短几日,她便察觉腰围粗了一寸。再这样吃下去,她的轻功算是白练了,还谈什么身轻如燕,只怕脚步稍重,十步之外便会被人察觉踪迹。
压下心底的咆哮,摒去杂念,再抬眸时又是那个健谈伶俐的林夫人。
恰在此时,对上苏怀瑛的视线。目光相接,透过那双清亮的眼眸,林夫人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心里略带惊疑,苏姑娘方才似乎在打量她…只是目光稍触便移开了。
苏怀瑛只觉得她奇怪。明明已咽不下去,还硬撑着品尝糕点。
她早已发现,林夫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意不在和芳汀攀谈消遣,而欲接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