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生是你什么人?”身旁轻飘飘地抛来一句话,女子的嗓音轻软柔和,语气却淡得毫无波澜,听不出半分喜怒。
坐了这么久,这还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苏长运忙答道:“正是家兄。”
“嗯”她淡淡地应了一句,视线慢慢地挪到他身上,打量了几息。不知是否伤了腿的缘故,她动作极慢,姿态更显骄矜,红唇轻抿,又问道:“去岁,收丝线的差事是你去办的?”
谈及此事,苏长运满脸羞愧。他年岁已至二十三,兄长在码头任账房管事,很得苏老太爷赏识,只是为人刚直不阿,锱铢必较,不得其他人喜欢。他作为亲弟,平日里也没有得到多大照应和好处。
去年得了收丝线的差事,他一时喜出望外,却不料最后出了纰漏。
原本他按往年的价格给线户付了定银,谁料南边遭了灾,成品丝线卖不出去,货都涌到江南,一时间市面上的丝线价格大跌。
按他事先定好的生丝价格来收,这笔买卖竟是亏了。第一次办要紧的差事便砸了,他很是过意不去。
有人给他出主意,称苏家势大,找些地痞流氓去给线户施压,不愁他们不降价,如此便不用亏钱。
只是他不愿失信于人,也不屑于用这样的招数,便自己找到苏老太爷,主动拿出全部积蓄把亏空填上。虽然不够,但至少不让公中亏太多。
苏老太爷收了他的钱,后来又悄悄还给了他,让他不要对外声张。
苏长运对此感激不尽,只是那钱他到底没要。他办砸了差事在前,苏老太爷不和他计较,还愿意接着给他机会,他却没有脸面出尔反尔。
他把积蓄掏了出来,只是自己的日子过得拮据些,少去几趟茶楼,少买点闲书便算了。
反正他尚未娶妻,吃住都和家人一起,积蓄没了也还过得下去,只当这钱买了个教训。
苏长运硬着头皮答道:“正是在下,大小姐好记性。”声音微微发僵,耳后传来阵阵热意,清俊的脸上多了几分愧疚。
“日后,扬州码头和漕运之事交由你与陈管事统管。”苏怀瑛盯着他的脸幽幽地说道。
话音一落,堂中几道视线齐刷刷地投向苏长运,其中便有那位侯府来的赵嬷嬷,据说是永宁侯的奶嬷嬷,在侯府极为体面。
“啊......”苏长运惊得合不拢嘴。陈管事本就是主管码头和漕运,也是苏老太爷留下的得力管事。他没想到这样天大的差事居然能落到自己身上。
“这.......这......”他结结巴巴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赵嬷嬷看了苏怀瑛一眼,到底还是忍住了没有发话。站在另一侧的素绮从怀中掏出一个木匣,放到苏长运身旁的桌案上。
“这是对牌和字据,二爷画好押,明日自去陈管事处领差吧。”素绮利落地拿出字据,取了印鉴在上头重重一按。
苏长运此时方知苏怀瑛是认真的,他郑重地起身,向上首作了揖,“蒙大小姐信赖,小人定不负重托。”说罢,从随身的荷包里拿出押印,也在上头画好押。
走出苏府时,苏长运犹觉自己在梦中,他掐了掐自己的脸,确定不是做梦,一时欣喜如狂。他无法想象,自己竟然得了船运的差事。
他的生父会造船,于此道是一把好手,他自幼耳濡目染,却从来不敢肖想有一日能染指苏家这个生意。
他这趟来游说不过是应个卯,原本是不想得罪族叔才应下。思及此,他内心又翻起惊涛骇浪,又喜又惊,喜的是他终于要有出人头地之日,惊的是待族人知道后,还不知要生出什么事端来。
他上了马车,催促车夫,尽快赶去码头找兄长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