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拔弩张的僵局僵持片刻,几人收刃撤势,并肩走出墨府大门。
刚踏出门槛,街头车马粼粼,迎面便遇上一列规制华贵的车马仪仗。青帷马车稳停路中,帘幕低垂,透着肃穆沉敛之气。
下一瞬,车内传出一道沉稳厚重、不怒自威的男声:“晏安王,且上车一叙。”
喻睢敛了周身锋芒,缓步上前,躬身入车,姿态恭谨有度:“褚伯伯。”
这一声恭敬称谓,倒是让车内的褚毅微微一怔,眼底掠过几分意外。他伸手掀开一侧车帘,目光穿透车外人流,恰好对上不远处徐恭篱投来的视线。
两道目光凌空相撞,锐利对峙,互不避让,暗流汹涌。须臾之间,褚毅淡然落帘,阻隔内外光景,沉声吩咐车夫:“回府。”
车厢之内静谧无声,暖意寥寥,气氛却沉重得让人窒息。
褚毅端坐于侧,目光沉沉落在眼前长大成人的少年身上,心底百感交集,心绪繁复难言,良久才缓缓开口,嗓音带着几分沉凝的怅然:“这些时日,你步步筹谋、暗中布局,心底到底是作何想法?”
喻睢垂眸而立,脊背挺直,眼底褪去所有闲散,余下一片决绝清明,字字坚定:“陛下已然洞悉全盘始末。今日我所作所为,俯仰无愧,从未后悔。”
“你倒是愈发懂得藏拙瞒人,连我们也一并瞒着。”褚毅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苛责与担忧,“你可知此事一旦败露、牵扯开来,风波滔天,届时你该如何自处,如何收场?”
喻睢闻声蓦然缄默,一时无言以对。
他心底澄澈透亮,内里藏的是一桩惊天皇室秘辛——世人皆被蒙蔽,无人知晓,当年忠良无双的陆未宸陆首辅,是先帝步步相逼、硬生生逼死的社稷忠臣。
若是此事公之于天下,先帝英名尽毁,当朝陛下的帝位正统、朝纲根基,亦会彻底动摇,朝野必将大乱,万民必将惶然。
良久,喻睢抬眸,目光笃定狠绝:“此等祸根,除之而后快,方是保全朝局、安稳社稷的最好选择。”
褚毅深深看着他,眼底了然,缓缓颔首,又带着几分不解:“区区一个墨家侍郎,不过是案中边缘之人,仅经手只言片语、些许文书,无关核心大局。处置他、封锁案卷,便可彻底了结旧事。可你偏偏逆势而为,执意保下陆首辅座下弟子,你倒是说说,到底为何?”
喻睢心神澄澈,条理清明,缓缓道来:“步沣入朝为官,倾力护持寒门士子,为寒门学子铺路立身,清正有德;江琛执掌刑狱数年,断案公允无私,一生廉洁自守,从未徇私;石拓身居要职,恪尽职守,洪樾和谋逆一案,他全程置身事外,毫无牵扯,且如今工部政务繁杂,缺他不可,无人替代。”
他顿了顿,眸色愈发沉静:“反观洪樾和、穆全临二人,皆是祸乱朝纲、贪权误事之徒,本就是可弃棋子,无关大局。此三人立身端正,从未触碰到陛下底线。若非陛下暗中默许,今日,我连同此局之人,早已一同被追责发落。”
“你看得透彻,权衡利弊,步步精准,抉择无误。”褚毅眼底感慨万千,轻声叹道,“世事浮沉、人心真伪,皆被你尽收眼底、了然于心。只是如今这般步步算计、处处权衡的日子,早已没了你年少时的坦荡纯粹。”
喻睢闻言微微一怔,怔怔落座,默然无言。车厢内只剩车轮滚动的单调声响,丝丝缕缕的怅然漫上心头。
褚毅看着他落寞模样,不忍多言,淡淡开口:“就在此处下车吧。”
“好。”
车马停驻,喻睢躬身下车。
望着少年清瘦挺拔的背影,褚毅心底翻涌着多年愧疚。昔年边关战火纷飞,他驰援迟滞,致使喻睢之父喻贤辞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多年来,他始终对喻家、对喻睢心怀愧怍,事事照拂。
可转眼数年,昔日那个纯粹赤诚、无忧无虑的少年郎,早已褪去稚气,长成了深谙权谋、步步惊心的朝堂权臣。
不止喻睢变了。
当年那个身处凉州、温润仁厚的卢王,如今登临九五,执掌万里江山,亦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秋风萧瑟,沿街落叶纷飞。
喻睢独行在繁华帝都长街,脑海中一遍遍回溯近日所有筹谋、博弈与取舍,桩桩件件掠过心头。
良久,他驻足而立,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茫然与悔意。
风声掠耳,心底只剩一句无声叹息——
他好像……又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