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诏狱厚重的黑漆铁门缓缓向内推开,锈迹与冷肃的狱气扑面而来。
枷锁卸除的脆响次第响起,步沣、江琛、邓微偲三人并肩缓步走出牢狱。一身囚服尚未更换,衣料沾着狱中的尘灰寒凉,鬓发微乱,眉眼间却无半分狼狈颓靡,反倒透着一身清挺傲骨。
三人并肩而立,气度相融,沉静安然,这般毫无隔阂、默契相融的模样,让立在阶下等候的喻睢眸底微讶,心底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外。
他敛去眼底波澜,缓步上前,语气温和有度:“三位大人,牢狱数日,可还安好?”
步沣垂眸漠然,神色冷淡疏离,未曾抬眼应声。江琛立在一侧,面容沉静,亦是缄口不语,二人皆是一副淡漠避世的姿态。
唯有身侧的邓微偲微微躬身,敛了周身戾气,语气恭谨平和,带着劫后余生的沉稳:“下官,多谢晏安王保全之恩。”
话音方落,远处街头传来一阵马蹄轻踏之声。韩昀翻身下马,玄色官袍随风微动,步履匆匆朝着这边而来。他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定在步沣身上,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千回百转的情绪,有担忧,有疼惜,亦有隐忍的忌惮,复杂纠葛,难以言明,却始终安静克制,未曾外露半分。
行至喻睢身前,韩昀即刻收敛所有心绪,垂首躬身,行礼恭敬:“殿下。”
他压低嗓音,沉声回禀:“殿下交代之事,属下已然尽数办妥,暗中余党皆已清理干净,不留后患。”
喻睢长睫微抬,眸底掠过一丝了然,微微挑眉,声线清淡:“城东墨家,是今日?”
“正是。”韩昀应声作答,字句分明,“只是此次抄家查办之权,尽数归于禁军,北镇抚司并未插手分毫。”
喻睢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从容道:“既如此,便前去一睹究竟。”
车马转瞬至墨府门前。朱漆大门早已被禁军封锁,府内肃杀一片,侍卫林立,气氛紧绷凛冽。喻睢刚踏入墨府正门,抬眼便撞见一幕极具压迫感的场景——
禁军总指挥使徐恭篱一身银甲,身姿挺拔凛冽,脚下稳稳踩着当朝吏部墨侍郎。墨侍郎发髻散乱,官袍凌乱,狼狈匍匐在地,颜面尽失,浑身颤抖不止。
院内风声寂寂,唯有肃杀之气弥漫。喻睢缓步上前,语调悠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不知何事,竟惹得徐总指挥使动如此大怒,雷霆相向?”
徐恭篱闻言,并未起身,依旧踩着身下之人,微微偏过头,目光锐利地扫向喻睢,又落向他身后随行的一众北镇抚司锦衣卫,眼底带着分明的审视与戒备。
他语气冷硬,带着极强的排他与不悦:“晏安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墨家一案,乃禁军专属查办之职,不知何故,竟劳烦北镇抚司诸位大人跨界至此?”
喻睢负手立在原地,身姿闲散,轻笑出声:“不过途经此地,顺路一观罢了。”
他眸光淡淡扫过伏地颤抖的墨侍郎,心底了然。这位吏部侍郎素来秉性贪鄙,惯于收受贿赂、徇私弄权,掌心不知攥了多少腌臜勾当、灰色交易,皮囊之下尽是龌龊私心。
而徐恭篱年少掌兵,性情刚烈桀骜,心性正直最是容不得奸佞污浊。想来必是这墨侍郎不知何处触了他的逆鳞,惹得这位性情刚硬的禁军指挥使勃然大怒,丝毫不留情面。
徐恭篱素来心底不服喻睢。
喻睢年少登朝,年岁轻轻便平步青云,一路扶摇直上,身居高位,手握重权,看似事事顺遂,无半分坎坷,却压过朝中诸多老臣、世家子弟。更让他介怀的是,如今朝野上下,连北镇抚司这般权重之地,竟也任由喻睢随意调度、随心掌控,这等荣宠权柄,让性情孤傲的徐恭篱心生不忿,眼底藏着深深的轻视与不甘。
他眸色冷沉,直视喻睢,语气带着几分挑衅与针锋相对:“此等奸佞之臣,早晚难逃诏狱一囚。倒不如今日顺水人情,直接交由韩指挥使带回北镇抚司处置,省得日后多生波折。”
话音未落,寒光骤然乍现!
徐恭篱手腕翻转,腰间佩刀豁然出鞘,冰冷锋利的刀刃瞬间一横,稳稳抵在喻睢颈侧,寒意刺骨,分毫不差。
同一刹那,身侧的韩昀神色骤变,手中长刀同步出鞘,寒光凛冽,稳稳架在了徐恭篱的肩头。
刀锋相对,一触即发,院内气氛瞬间紧绷至极致,肃杀之气席卷整座墨府。
韩昀嗓音沉冷,带着十足的戒备与护主之意:“徐总指挥使,你这是何意?”
徐恭篱周身气场分毫未松,身姿挺拔,眼底无半分怯意,语气决绝强势,寸步不让:“晏安王近日行事,未免太过张狂逾矩。此人如今尚在禁军羁押之中,无陛下亲笔谕旨,谁也无权提走。”
他眸光锐利如锋,直直锁住喻睢,字字铿锵:“今日以下犯上之罪,我徐恭篱,担得起!”
凛冽刀锋抵颈,寒意侵肤。喻睢眼底的浅淡笑意缓缓敛去,眸光沉沉暗了几分,周身漫开淡淡的冷意,声线平静无波,却藏着暗流锋芒:“既如此,本王便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