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坐在角落阴影里,因连日精神损耗而闭目调息的裴照,此刻眉头猛地蹙紧。
高公公话语中那强烈的、毫不掩饰的挑拨恶意,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了他尚未完全平复的精神感知。
一阵微弱的眩晕袭来,随即,一些更加尖锐、更加冰冷的“碎片”强行挤入他的脑海——那并非完整的思绪,而是高公公内心深处一闪而过的、最本能的念头回响:
“……宁王吩咐……必须拖延……让太子和那群叛军互相消耗……最好两败俱伤……时机……”
裴照猛地睁开眼,眸中锐光一闪而逝,额角传来熟悉的刺痛。
他下意识地看向帅案后的李澹。
几乎在同一时间,李澹的目光也似有若无地扫了过来,与裴照的视线在空中极短暂地一触。
没有言语,但某种无声的交换已然完成。
李澹眼底那抹原本就存在的冰寒,似乎更加凝实了几分。
他不再看高公公,重新拿起账簿,语气转为一种淡漠的疏冷:“高公公,宁王的好意,孤心领了。然则,大敌当前,北狄铁骑压境,我大梁子民生死悬于一线。此刻,任何‘同室操戈’、‘互相猜忌’之言,皆非忠君体国之道,还是慎言为好。”他抬起手,对外唤道:“福安。”
一直守在帐外的福安立刻应声入内,躬身待命。
李澹淡淡吩咐:“高公公远来劳顿,又心系后勤军务,忠心可嘉。你带人‘护送’高公公前往粮草库,好生‘照看’,让公公能就近‘督察’。没有孤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公公清静,亦不得让公公为琐事烦忧。”
高公公脸色骤变,他听出了“护送”、“照看”、“督察”这些词背后赤裸裸的软禁之意。
“殿下!老奴是奉旨监军!您不能……”他尖声叫道。
福安却已面无表情地带着两名身手利落的暗卫上前,一左一右,“搀扶”住高公公的胳膊,力道不容抗拒。
“高公公,请吧。粮草库那边已收拾了清净屋子,绝不会误了您监军大事。”福安的声音平稳无波。
高公公被半强迫地“请”了出去,他那不甘而怨毒的目光,在帐帘落下前,狠狠剐了李澹一眼,又扫过角落的裴照,如同淬毒的匕首。
帐内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烛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帐外隐约传来的、属于赤焰军营地的喧嚣争执。
李澹揉了揉眉心,对匆匆赶回、脸色凝重的韩啸道:“印信文书,孤稍后命人补全,加盖太子印及监军关防(高公公虽被软禁,印信可用)。石副首领的担忧,孤明白,亦不能说全无道理。”他顿了顿,看着韩啸的眼睛,语气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此战若胜,所有参战将士,无论边军、赤焰军,皆按军功一体封赏,绝不偏袒。阵亡者,抚恤加倍,其家小由孤一力承担。孤以太子印及自身名位立誓。”
他向前倾了倾身,烛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晦暗不明,另一半则清晰冷硬。
“若败,”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孤与诸位,便同葬于那赤焰河谷。此诺,天地共鉴。”
韩啸迎着李澹那双毫无波澜、却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一潭万年不化的寒冰,冰下却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决绝火焰。
他胸腔里那股郁结的闷气,似乎被这冰冷的决意冲开了一道口子。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帐内烛火的焦味和帐外夜风的寒凉,随即重重抱拳,甲叶发出铿锵的摩擦声:
“末将领命!石勇那边,我去说!”
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重新被帐外浓重的夜色吞没。
这一次,他步伐中的犹豫似乎少了些,多了些破釜沉舟的沉重。
帅帐内,只剩下李澹和裴照。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帐壁上,晃动不休。
裴照按着仍在隐隐发胀、仿佛被无数细针攒刺的太阳穴,缓缓站起身。
那股被高公公恶意引动、又被宁王阴影笼罩的窥伺感,并未随着高公公被软禁而消失。
它像冰冷的潮水,退去一寸,又更深地漫上来,缠绕在四周的空气里,无孔不入。
他能感觉到,这恶意不仅来自高公公,来自宁王,更仿佛来自更远的地方,来自那即将大军压境的北方。
他走到帐门边,掀开厚重的帘子一角,望向边城之外。
夜色如墨,北方的天际,不知何时已聚拢起厚重的乌云,低低地压着山脊轮廓,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着这边城方向涌来。
乌云深处,偶尔有暗红色的电光无声窜过,映照出云层翻卷的狰狞形态,却听不见一丝雷声。
风更大了,带着潮湿的土腥和铁锈般的气息,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在帐布上,发出簌簌的响声,也吹得裴照额前的碎发凌乱飘动。
他眯起眼,仿佛想穿透那浓重的夜色与乌云,看清其中隐藏的真正杀机。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李澹也走了过来,并肩站在帐门内侧,目光同样投向北方那片正在积聚风暴的天空。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裴照感觉到,身旁这位太子殿下的情绪,如同那深不见底的眸色,平静无波,但那份平静之下,是山雨欲来前,万物屏息的极致紧绷。
远处,山谷营地方向,隐约传来一阵更加激烈的喧哗,像是争吵达到了顶峰,随即又被一声粗暴的怒吼强行压下——那是石勇的声音,带着决断,也带着未消的暴戾。
紧接着,整个营地仿佛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在短暂的剧烈震颤后,开始发出低沉而有序的运转声:急促的脚步声,兵甲碰撞的铿锵,马匹不安的响鼻,压低的命令与应答……
韩啸,或许已经用他的方式,暂时“说服”了石勇,或者说,用更大的危机,强行黏合了那道裂痕。
风从北方来,越过城垣,掠过帅帐,吹动李澹和裴照的衣袂。
裴照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抵在冰凉的剑鞘末端。
他视野的尽头,那片乌云的边缘,正一点点吞噬着最后几点黯淡的星光。
天空,彻底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