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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裂隙与暗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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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鱼符是青铜所铸,边缘已被磨得光滑,带着掌心和布帛长久摩挲出的温润,但它的内里,它的筋骨,依旧是冰冷沉重的。

韩啸的手指触到那片金属时,指尖先是一颤,随即被那股子沉甸甸的凉意牢牢吸附住。

他稳稳握住,五指收拢,青铜的棱角硌着掌心,那重量顺着臂骨一直沉到心里,压得他呼吸都沉了半分。

他抬起眼,看向李澹。

烛火在太子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跃,却照不透那层平静的寒冰。

“末将,领命。”韩啸的声音沙哑,带着铁石摩擦的质地,他抱拳,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鱼符被他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寒凉似乎正一点点渗进他的血液里。

杜明渊在一旁,吊着左臂,脸色在摇曳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他上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在沙盘上推演棋局:“殿下,除强弓硬弩需足额配发外,火油、绊马索亦不可或缺。河谷南口多乱石枯木,火油可乱敌阵脚,阻其退路;绊马索设于预伏路段,专为对付骑兵冲阵。此外,需备足火箭,若能引燃敌营辎重或草料,事半功倍。”他每说一样,韩啸便微微颔首,这些细致的补充,让那幅血腥而精准的伏击图景,在众人脑海中又清晰了一分。

李澹的目光从韩啸脸上移开,落在杜明渊身上,略一停顿,便点头:“准。所需军械,皆从边城武库及本宫亲卫营中调拨,优先供给。杜军师所需之物,稍后列单,交由福安即刻去办。”他的语气平稳,没有慷慨激昂的许诺,只有不容置疑的落实。

这份冷静,反而比任何热血沸腾的誓言更让人感到一种沉甸甸的依托。

韩啸握着那枚仿佛吸饱了所有人意志与焦虑的鱼符,转身大步离开帅帐。

夜风立刻裹挟着边地特有的沙尘气息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步履如风,穿过寂静的街道,直奔赤焰军藏身的山谷营地。

心中那团混合着决死、焦灼与一丝微弱希冀的火焰,正随着步伐越烧越旺。

他必须尽快整合力量,时间,不等人。

然而,他料到了艰难,却没料到裂痕暴露得如此之快,如此刺目。

当他在营地篝火旁,将李澹的调兵之令和那枚沉甸甸的鱼符展示出来,并说明三日后于赤焰河谷南口设伏的计划时,预料中的争论果然爆发了,但引爆点,却出乎他的意料。

第一个跳出来的,依旧是石勇。

这位赤焰军副首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豹子,眼睛瞬间充血通红。

他根本没看那鱼符,而是死死瞪着韩啸,粗重的呼吸喷着白汽:“就凭这个?!”他指着那枚在火光下泛着冷光的青铜片,声音因为愤怒而劈裂,“一块破铜烂铁?!老大,你醒醒!到时候咱们的人冲上去,死了,残了,人没了!这劳什子鱼符往回收,谁知道今天这事儿?谁认账?!啊?!”

他猛地转身,面向那些围拢过来的、神色各异的赤焰军战士,唾沫星子随着他压抑不住的咆哮飞溅:“太子一句话,咱们就拿命去填?赢了,功劳是他金銮殿上的!输了,咱们就是勾结叛军、擅自行动的炮灰,正好让朝廷一锅端了!死无对证!当年……当年不就是一纸调令,五千兄弟啊,就那么没了!连个说法都没有!”旧日的伤疤被狠狠撕开,流出腥臭的脓血。

几个经历过那场惨败的老兵,脸色瞬间灰败下去,下意识地摸向身上陈年的伤疤,眼神里的光又暗了几分。

杜明渊眉头紧锁,忍着伤痛上前一步,试图用理智浇灭这非理性的火焰:“石勇!你冷静点!战机稍纵即逝,岂容如此蹉跎?太子若想害我们,何须用这调兵之策?此前有的是机会!”他的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尖利。

“我信不过!”石勇梗着脖子,额上青筋暴起,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他妈谁也信不过!朝廷,太子,都一样!老子只信手里刀,只信身边的兄弟!想要我们去卖命,行!白纸黑字,加盖太子印信!写明是‘借调’我赤焰军人马,战后必须归还!伤亡弟兄的抚恤,一个子儿不能少,也得写清楚!否则,老子宁愿现在就带着兄弟们散了,钻山沟当野人,也比不明不白死在河谷强!”

他这话一出,营地里顿时一片死寂,但空气中弥漫的猜疑和恐慌却几乎凝成实质。

部分战士,尤其是那些更年轻的、未经历过太多朝廷倾轧的,眼神开始游移,在韩啸、石勇和那枚小小的鱼符之间来回扫视。

信任,这艘刚刚勉强修补起来的小船,似乎一个浪头就要打翻。

韩啸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鱼符,冰冷的金属边缘几乎要嵌入掌心。

石勇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他理解,他太理解石勇的恐惧了,那恐惧根植于血淋淋的过去,是无数同袍用命换来的教训。

可是,此刻的犹豫,就等于将脖颈主动伸到北狄人的屠刀之下!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沙子,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辩驳,或者说,该如何用语言去弥合这道深可见骨的信任裂痕。

火光映着他沉默的侧脸,明暗不定,如同他此刻翻腾的心绪。

就在营地内的气氛紧张到几乎要绷断弦的瞬间,营地入口外,风中隐约飘来一个尖细而拿腔拿调的嗓音,穿透了压抑的空气,钻入每个人的耳朵:

“殿下——,老奴给您请安来了——”

高公公来了。

他踩着特有的、不紧不慢的步子,被两名小太监搀着,出现在火光能照亮的边缘。

他脸上堆着惯有的、看不出真意的笑容,三角眼眯着,目光却像冰冷的钩子,扫过帅帐门帘,又扫过营地内剑拔弩张的赤焰军众人。

帅帐内,李澹正就着烛火,查看一份关于边城粮草储备的账簿,指尖划过那些枯燥却关乎生死的数字。

听到高公公的声音,他头也未抬,笔下未停,只淡淡道:“高公公夜至此处,所为何事?”

高公公被让进帐内,他先是对着李澹行了个礼,然后才慢悠悠直起身,阴阳怪气地开口:“殿下勤勉,老奴钦佩。只是老奴奉旨监军,职责所在,不得不多句嘴。”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些,确保帐外的人也能隐约听见,“这调兵遣将,乃是国之大事。尤其是调动边军守卒,协同……呃,某些来历不明之武装,按律,需先行报备兵部,并得陛下明旨首肯方可啊。殿下如此……雷厉风行,老奴回京后,怕是不好向陛下,向兵部诸公交代啊。”

李澹这才缓缓放下朱笔,抬起眼。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落在高公公那张敷着白粉的脸上,却让高公公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高公公,”李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军情如火,北狄前锋已至百里之外,旦夕可至。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乃古训,亦是时势所迫。公公既为监军,当好生督察粮草转运、伤员安置、军械清点等后勤事宜。前线战事机宜,自有孤与麾下诸将担当,不劳公公费心。”

高公公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化开,变得愈发皮笑肉不笑。

他微微上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殿下说的是。老奴越矩了。只是……”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老奴离京前,宁王殿下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老奴提醒太子殿下一句:边镇凶险,人心叵测,切莫……一时意气,重蹈昔日赤焰军孤军冒进、致使忠勇之士白白葬送的覆辙啊。”

这话,诛心之极。

表面上是关切提醒,实则暗指李澹此刻所为,与当年陷害赤焰军、导致其孤军覆没的阴谋如出一辙!

既挑拨了李澹与赤焰军之间本就脆弱的关系,又隐含了对李澹动机的恶意揣测,更搬出了宁王来施加压力。

帐内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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