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文声在风中断续,却顽强地持续着,每一个音节都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李澹站在几步外,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见裴照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看见那苍白的皮肤下绷起的青筋,看见从裴照紧抿的唇角,终于溢出一线细细的、暗红色的血丝,顺着尖削的下巴,滴落在玄色深衣上,迅速晕开一片更深的污迹。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深深掐进了掌心,大氅下的身躯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理智在叫嚣着立刻打断他,停止这疯狂而危险的尝试。
裴照才刚刚摸到控制的门径,如此强行远距离投射意念,无异于让一个蹒跚学步的幼儿去跨越天堑。
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没有动。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裴照的侧脸上。
那张脸上布满痛苦的痕迹,汗水与血丝交错,但眉宇间那份决绝、那份将自己的一切都押上去也要试一试的坚持,却如烈火般灼人。
那不是盲目的自毁,而是一种清晰知晓代价后,依然选择前行的、近乎悲壮的执拗。
李澹能做的,只有信任。
信任这个正在燃烧自己的人,信任他的判断,也信任……他们之间那无需言说的默契与牵绊。
他站在这里,便是最坚实的后盾,也是最后的底线。
时间失去了意义。风声是唯一的刻度。
终于,在某一刻,裴照诵念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主动停下,而是仿佛某种弦断了。
他猛地向前一倾,“噗”地一声,一大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溅而出,星星点点,染红了面前石台的一角,也溅了几滴在那枚陈旧的骨哨上。
他身体一软,便直直地向前倒去。
李澹几乎是瞬间动了。
五步距离,他仿佛一步跨过,在那具失去知觉的身体重重砸在冰冷石台上之前,稳稳地将他接入怀中。
入手的身躯轻得可怕,冷得也可怕,仿佛所有温度和生命力都随着那口鲜血和中断的咒文一起被抽走了。
裴照双眼紧闭,长睫被汗水和血污黏在一起,脸色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气若游丝。
李澹一手紧紧揽住他的肩背,另一只手迅速探向他的颈侧,指尖下脉搏微弱而急促,跳得人心慌。
就在李澹准备将人完全抱起时,怀中昏迷的人,手指却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无意识的抽搐,而是带着一种固执的导向性,吃力地、颤巍巍地抬起些许,指尖精准地——指向正北,黑风谷的方向。
紧接着,裴照干裂的嘴唇微不可察地翕动了几下,几个破碎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混着血腥气,飘进李澹的耳中:
“……成了……一点……”
话音未落,那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也彻底消散,抬起的手指颓然落下,头彻底歪在李澹颈窝,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李澹的心重重一沉,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后怕猛地冲上喉头。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人打横抱起,玄色大氅兜头将怀里那具冰冷颤抖的身躯裹住。
他转向崖边不知何时已满脸焦急的福安,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回宫!召薛先生!立刻!”
福安从未见过太子殿下如此情态,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起来:“是!是!回宫!快!”
李溻不再多言,抱着裴照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崖下停靠马车的地方走去。
他的步伐又快又稳,却带着一股近乎凌厉的气势,将呼啸的夜风都劈开两半。
在即将踏上崖下山路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回头,望向北方。
那里,夜幕依旧沉沉,黑得不见五指,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魂灵交锋从未发生。
只有风声穿过山谷,呜咽如诉。
青鸾他们,此刻应在血火之中。
而怀中人苍白的侧脸,紧贴着他的胸膛,气息微弱。
李澹收回目光,不再停留,抱着那具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身躯,快步没入山道黑暗之中。
马车以最快速度驶回东宫。
偏殿内,烛火早已被尽数点燃,亮如白昼。
薛圣手提着药箱,几乎是被暗卫“请”来的,此刻正神色凝重地为榻上面无人色的裴照施针。
李澹站在榻边,大氅已除去,只着中衣,身上还沾着崖顶的风尘与裴照的血迹。
他一言不发,目光紧紧追随着薛圣手每一针的起落,看着那银针刺入穴位,看着裴照在昏迷中依旧痛苦地蹙眉,看着药童用温热的帕子一点点擦去他唇边颈间的血污。
殿内只闻银针刺入皮肉的细微声响,药童压抑的呼吸,以及角落里更漏滴水的单调声音。
薛圣手最后一针落下,捻动片刻,缓缓收手。
他额头也见了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转向李澹,还未开口。
李澹的目光,从裴照苍白的脸上移开,落在薛圣手手中那枚刚刚取下的、染着一点暗红的金针上。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烛火爆开的噼啪声掩盖,却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中: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