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微微收拢,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手背上突起的骨节,以及皮肤下微弱却不容忽视的脉搏跳动。
像握住了一段正在融化的、带着最后一丝倔强余温的冰。
这触感奇异地牵扯着心口那处陌生的紧缩,持续而固执。
他坐了很久,直到福安蹑手蹑脚进来剪过一次烛花,烛芯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才松开手,将那只手仔细地放回暖被之中,起身走了出去。
七日,转瞬即逝。
京郊,望北崖。
子时将至,夜色浓稠如泼墨,吞没了所有星光。
只有崖边那盏特制的油灯,在肆虐的夜风中挣扎出一团昏黄而固执的光晕,照亮方寸之地。
灯油是薛圣手特调,气味辛辣刺鼻,带着一股提神醒脑的苦涩,据说能帮助凝聚精神,却也让本就凛冽的空气更添了几分刀子般的刮擦感。
裴照只着一身单薄的玄色深衣,衣料紧贴着清减许多的身形,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仿佛随时会被撕裂、卷走。
他盘膝坐在一块相对平整的青石上,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像是把所有的生命力和意志都压缩到了那两点寒星之中。
面前石台上,青鸾用尽手段,历经周折,终于在行动前最后一刻送回的旧物,静静躺在一方素帕上——那是一枚小小的、用不知名动物骨骼磨制而成的哨子,边缘已被摩挲得圆润光滑,透着一种陈旧黯淡的光泽。
骨哨旁边,就是那盏气味呛人的凝神油灯。
李澹披着厚重的玄色大氅,站在下风处约莫五步远的地方。
大氅领口镶着的风毛被风吹得纷乱,拂过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的目光沉沉,锁在裴照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上,一刻也未移开。
崖边风大,吹得他袖袍鼓荡,身形却稳如磐石,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福安缩着脖子,抱着一个暖手炉,和几名黑衣劲装的暗卫散落在更外围,屏息凝神,警惕地扫视着崖顶周围黑沉沉的山林与深不见底的崖渊,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风声如野兽在沟壑间奔腾咆哮,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时间在风的嘶吼中缓慢爬行。
子时正。
裴照缓缓阖上眼帘,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冰冷的空气。
那气息如同冰针,刺入肺腑,却也奇异地让沸腾的思绪沉淀了一瞬。
他摒弃杂念,将翻涌的情绪——焦虑、仇恨、恐惧、希冀——一点点压下去,全部精神力如同收拢的聚光灯,死死聚焦于脑海深处一个形象:一个瘦瘦小小、眼睛却总是亮晶晶、紧紧跟在他身后、唤他“哥哥”的女孩。
他将双手虚按在石台那枚旧骨哨上方,掌心与骨哨之间隔着寸许。
他不再去“想”妹妹的样子,而是试图去“感受”这枚她曾贴身珍藏、吹出过难听却代表“家”的哨音的旧物上,是否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她的、微弱的印记——那种依赖、眷恋、恐惧与坚韧交织的复杂气息。
耳边风声依旧呼啸,但渐渐地,在那纯粹的物理噪音之下,仿佛有别的声音,极其遥远、极其模糊地“渗”了进来。
不是真实的听觉,更像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断断续续的杂响。
刀刃劈砍的钝响?
压抑的闷哼?
火焰燃烧的噼啪?
还是……夹杂在风中、几乎无法捕捉的、属于女性的细微呜咽?
他分辨不清,也不敢深辨。
那感觉如同将精神强行拧成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一端系在自己魂灵深处,另一端则被这崖顶的狂风、这石台上的旧物、以及脑海中那强烈无比的意念所牵引,颤巍巍地、不顾一切地,投向正北方,投向数百里外那片名为黑风谷的险恶绝地。
他开始低声诵念。
那不是寻常的语言,音节古怪而拗口,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与震荡感。
这是他连日来反复推敲、糅合了言灵基础与自身对力量初浅控制理解后,勉强构建的复合咒文——一部分音节旨在“安抚”,试图传递一丝微弱的宁静;另一部分音节则隐含“扰动”,意在制造些许无伤大雅的混乱思绪。
两者交织,如同在平静(或沸腾)的水面同时投入一颗安抚石与一粒惑乱沙。
咒文声很轻,几乎出口便被狂风撕碎,只有近在咫尺的李澹能隐约捕捉到那破碎的、不成调的音律。
裴照的声音平稳,维持着一种刻意控制的低沉频率。
然而,随着咒文持续诵念,变化开始发生。
裴照的身体,开始难以抑制地颤抖。
起初只是指尖微颤,很快蔓延至手腕、手臂,进而带动整个肩背都微微战栗起来。
单薄的深衣下,肌肉因为极度的紧绷而纠结。
他额角、颈侧,青筋一根接一根地迸起、凸显,在昏黄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汗珠迅速沁出,却瞬间被寒风吹干,只在皮肤上留下细微的盐渍。
他感觉自己那根精神的丝线,正被来自两端的巨力疯狂拉扯——一端是崖顶的狂风、自身力量的反噬与意志的消耗,另一端是遥远黑风谷未知的阻碍与那若有若无的、属于妹妹的气息牵引。
丝线越绷越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断。
而一旦崩断,施术者将承受最直接的精神反噬,轻则昏迷,重则……他不敢想。
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闪烁的光斑。
心口那熟悉的、冰冷的绞痛再度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训练都要猛烈,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探入胸腔,攥住了心脏,慢慢拧紧。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口涌上来的血气强行咽了回去。
舌尖尝到了铁锈味。
不能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