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她旋至李澹案前,屈身献上果盘时,脚下似乎被自己过长的裙摆绊了一下,身形猛地一个趔趄!
“呀!”舞姬一声惊呼。
手中水晶盘脱手飞出!
盘中数十枚金灿灿的圆橘顿时失去束缚,如同被无形的手掷出,划出数道金色的弧线,竟直直朝着李澹的面门和上半身激射而来!
角度刁钻,力道不小!
电光石火间,李澹上半身向后一仰,几乎是以毫厘之差避开了射向面门的几枚,同时右手袍袖疾拂,卷向袭来的金橘。
但终究距离太近,速度太快,一枚金橘擦着他的衣袖飞过,“啪”一声轻响,在他玄色袖袍上留下了一小块湿漉漉的、深色的污渍,清甜的橘汁气息立刻散开。
满殿哗然!
舞姬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连连叩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殿下恕罪!陛下恕罪!”
皇帝脸色一沉,正要开口。
坐在下首不远处的宁王李承瑾却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他举起酒杯,向李澹的方向遥遥一敬,声音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皇兄真是宝刀未老,反应依旧如此敏捷,看来身体已是大安了,可喜可贺。”他话锋一转,看向地上瑟瑟发抖的舞姬,语气轻松,“不过这奴婢毛手毛脚,惊扰圣驾,冲撞储君,实在该罚。来人,还不拖下去?”
几个侍卫应声上前,迅速将几乎瘫软的舞姬拖走。
皇帝看了宁王一眼,又看了看李澹,最终只是皱眉挥了挥手,一场风波似乎就此揭过。
乐声再起,歌舞重开,仿佛刚才的惊险只是宴席间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只是李澹袖口那块湿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并未更衣,只是接过福安递来的帕子,随意擦拭了几下,便不再理会。
偏殿内,烛火跳动,将裴照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夜越来越深,外面的喧嚣仿佛隔着厚厚的宫墙,只剩下遥远而模糊的余响。
裴照靠在榻上,背上的伤口在静坐中持续传来钝痛,但他此刻无心理会。
一种混杂着担忧与莫名焦躁的情绪啃噬着他的内心。
李澹去了那龙潭虎穴般的宫宴,那些人,那些笑语背后藏着的刀锋……他无法不去想。
他强忍着不适,再次尝试调动那微弱的言灵之力。
这一次,他不再急于冲击脑海中的迷雾,而是谨记薛圣手的告诫,将那一丝力量化作最细微的探针,小心翼翼地,沿着薛圣手之前指出的、体内那几处明显有“阻滞感”的经脉关隘,缓缓探去。
力量所及之处,立刻传来一种熟悉的感觉——冰冷,粘腻,如同陷入无形的泥沼。
紧接着,极其细微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幻听开始滋生。
不是清晰的语句,而是破碎的、扭曲的音节,像是许多人隔着厚重的水层在吟诵咒文,嗡嗡作响,直接敲打在他的意识上。
眼前开始出现晃动的、模糊的色块。
昏暗的光线,摇曳的烛火(或许是油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刺鼻的、混合着草药和某种甜腻熏香的怪味。
他“看”到几个高大的、模糊的身影围着自己,他们的脸上似乎覆盖着光滑的、毫无表情的白色面具,只露出黑洞般的眼窝。
其中一人捏着他的下巴,另一个将一碗冒着热气的、颜色浑浊的药汁粗暴地灌入他口中。
苦涩、辛辣、还有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味瞬间充满了他的口腔和鼻腔……
“唔!”裴照猛地一颤,幻象骤然消失。
他睁开眼,急促地喘息,额角渗出冷汗。
那药汁的幻觉味道似乎还残留在舌根,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与此同时,眉心传来熟悉的、针扎般的刺痛,提醒着他强行窥探的代价。
就在他扶着额头,试图平复翻腾的气血和更加混乱的思绪时,殿门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很轻,却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是李澹。
锁扣轻响,门被推开。
李澹独自一人走了进来,身上带着晚秋夜风的寒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宫宴场所的复杂气息——酒香、熏香,还有……极淡的血腥气?
不,或许是错觉。
他面色比离开时更差,那层强撑出来的平静此刻褪去了大半,显露出底下真实的苍白与疲惫。
眼底有些不易察觉的红丝,像是耗费了极大的心神。
他挥退了欲要上前伺候的福安,解下那顶沉重的冕冠,随手放在一旁,然后走到窗边,默然伫立。
窗外是无边的夜色,只有廊下灯笼透出的微弱光晕,勾勒他侧影的轮廓。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左袖袖口那块被果汁沾染、已经变得深色发硬的污渍。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专注,甚至……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厌倦。
裴照一直看着他,从他进门,到他走到窗边。
他撑着身子,慢慢坐直,背上传来的疼痛让他动作有些僵硬。
他看着李澹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看着他摩挲袖口的动作,喉咙有些发干。
“宴上……”裴照开口,声音带着刚醒般的沙哑,和一丝极力克制的颤抖,“不顺利?”
李澹没有立刻回头。
他的手指在袖口那片污渍上最后停留了一瞬,才缓缓放下手,转过身。
烛火的光芒照亮他半边脸庞,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眼底深处似乎凝着一层未散的寒意,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有人等不及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让殿内的空气都冷了几分,“连这种粗浅的试探,都用上了。”
他没有细说那盏茶,那盘橘子,或者那个宁王。
但裴照听懂了。
那些精心伪装的关怀,那些看似偶然的意外,在李澹这面“明镜”前,恐怕无所遁形,只剩下赤裸裸的、令人作呕的算计与恶意。
李澹走到桌案边,拿起之前福安备下、他却未曾动过的一盏冷茶。
他没有喝,只是用手指缓缓转动着冰凉的瓷盏,目光落在盏中沉浮的茶叶上。
“今日,皇后赐了盏茶。”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说是清凉寺高僧开光,安神补脑。”
他抬起眼,看向裴照,眸光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幽深。
“孤喝了。”
他顿了顿,指尖在光滑的盏壁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叮”一声清响。
“这茶,味道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