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紧迫,在寂静的偏殿内荡开。
李澹原本正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闻言,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福安脸上,停了片刻,才平静地开口:“知道了。回复内务府,孤会准时赴宴。”
福安应了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李澹没有立刻动作,他依旧站在窗边,看着最后一缕霞光被宫墙的阴影吞没,直到室内彻底暗下来,才转身点燃了烛台。
昏黄的烛火跳跃着,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随光晕轻轻晃动。
他开始检查偏殿的守卫。
不是通过询问,而是亲自走过每一处廊柱、每一扇窗、每一道可以进出的缝隙。
他步伐很轻,靴底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处停留,指尖都会在柱础、窗棂或墙角处拂过,检查是否有被触动或松动的痕迹。
廊下的侍卫屏息凝神,目光随着他的移动而转动,气氛比平日更加肃杀。
检查完毕,他回到室内。
青鸾不知何时已无声立在门边阴影处,抱拳静候。
“今夜宫宴,你不必随行。”李澹的声音在烛火噼啪声中显得格外清晰,“留在这里。孤不在的这段时间,偏殿内外,由你全权调度。任何靠近之人,无论身份,不问缘由,先行控制,待孤回来处置。”
“是。”青鸾的回应简短而冷硬,没有丝毫犹豫。
李澹这才走向衣架。
那里早已挂好了一套正式的太子朝服。
玄色为底,用金线绣着四爪蟒纹,肩头、袖口与下摆处缀着繁复的云雷纹章,庄重而肃穆。
他褪下身上那件随意的外袍,换上中衣,然后一件件穿上朝服。
福安适时进来,帮他整理衣襟,系上玉带,最后戴上那顶象征储君身份的九旒冕冠。
玉珠垂旒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悦耳的声响。
李澹垂下眼,任由福安调整冕冠的角度。
铜镜中映出的身影挺拔如松,玄衣金纹,将他本就苍白的面容衬得愈发冷峻,那双深潭般的眼眸被冕旒的阴影半掩,却更添了几分深不可测的威仪。
穿戴整齐,他走到榻边。
裴照不知何时已醒了,正靠在软枕上,静静地看着他。
烛光在那双漆黑的眸子里跳动,映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片沉静的、仿佛能吸纳一切的黑。
李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声音低沉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无论听到外面任何动静,除非孤或青鸾亲自来,否则绝不可踏出此殿半步。”
裴照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动作牵扯到背后的伤处,让他细微地蹙了下眉,但很快又松开。
李澹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
玄色的袍角划过门槛,消失在门外渐浓的夜色里。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合拢,落锁的声音“咔哒”一响,彻底隔绝了内外。
殿内只剩下裴照,和窗外越来越浓的秋寒。
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的澄辉殿。
殿宇轩昂,灯火通明,数十盏八角宫灯高悬梁下,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
汉白玉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穿梭的宫娥内侍与满座衣冠楚楚的皇亲重臣。
空气中弥漫着珍馐的香气、醇厚的酒香,以及名贵熏香交织成的、奢靡而暖腻的气息。
丝竹管弦之声从侧殿的乐池中流出,悠扬婉转,舞姬们身着彩衣,在殿中央旋出一片绚烂的云霞。
李澹坐于皇帝左下首,位置尊贵,却也最为显眼。
他身前玉案上摆满了金盘玉盏,珍馐罗列,美酒盈樽。
他神色平静,面前的菜肴几乎未动,只偶尔在皇帝举杯或朝臣敬酒时,端起酒杯,象征性地沾一沾唇,动作合乎礼仪,却带着一种疏离的节制。
皇帝年过五旬,面相富态,眼神却并不浑浊。
他与李澹说了几句家常,询问了东宫近况与李澹身体,语气听似关切。
李澹一一简短作答,滴水不漏。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皇后萧氏坐在皇帝右侧,忽然微笑着开口,声音温婉,却足以让附近几席的人都听得清楚:“澹儿,本宫前几日得报,说你近日为朝事忧劳,夙夜匪懈,气色瞧着不大好。本宫心里实在惦记。”
她微微侧身,示意身旁的宫女捧上一个精致的琉璃盏。
盏中盛着浅碧色的茶汤,清澈透亮,飘着几缕似有若无的白汽。
“这是清凉寺方丈了尘大师亲自开过光的‘玉露安神茶’,用的是去岁贡上的雪顶云雾,最是宁神静气。陛下尝过也说好。”皇后笑意更深,目光扫过左右,声音提高些许,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本宫特意让人备了一盏,给你送来。宴上嘈杂,用些这个,也能定定神。”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李澹身上。
有好奇,有探究,有漠然,也有几道不易察觉的审视。
李澹抬起眼,目光与皇后温和带笑的眼神相接。
冕旒的珠玉在他眼前轻轻晃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起身,离席,走到殿中,对着上首的帝后躬身行礼:“儿臣谢母后关怀。”
宫女将琉璃盏呈上。
李澹双手接过,指尖触到微温的盏壁。
他垂眸看着盏中那抹清透的碧色,鼻尖萦绕着一股极淡的、似兰非兰的草本香气。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手中的茶盏上。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连丝竹声都仿佛低了几分。
李澹举盏,动作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
他将盏沿凑近唇边,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短到只有一直紧紧盯着他的人才能察觉——然后,微微仰头,做了一个饮下的姿态。
实际上,只有极少的茶汤沾湿了他的嘴唇,随即他便将茶盏放下。
“儿臣谢母后厚赐。”他再次行礼,声音平稳无波。
皇后笑容不变,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锐光,很快隐去:“好孩子,快回席上吧。”
李澹回到座位,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寻常的母慈子孝。
他依旧坐得笔直,目光投向殿中重新舞动的彩袖,侧脸在灯火下显得有些朦胧。
宴至中途,一名身着水红舞衣的舞姬旋转着靠近御前献果。
她手中托着一个堆满时鲜金橘的水晶盘,舞姿曼妙,引来阵阵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