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看着那碗颜色深得不正常的药,没有立刻去接。
肩背的伤口传来阵阵抽痛,确实需要处理,但突如其来的“关照”在诏狱这种地方,只意味着不祥。
他注意到狱卒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抖,指节捏得发白。
他伸出肿胀的手,端起那碗药。
温热,却不烫。
他将碗凑近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气。
浓烈的草药苦味之下,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苦味掩盖的甜腥气。
不是“醉梦引”,“醉梦引”是更淡雅的幽香。
这气味……他想起北狄药典中记载过的一种东西,混入汤药无色,却能让伤口溃烂加速,高热不退,死状如同重伤恶化,难以查验。
灭口。
心下一沉,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来了。
无论是北狄的手尾,还是宁王的手段,都说明他已经成了必须立刻消失的祸患。
他抬起头,脸上适时露出虚弱和迟疑:“有些烫……待凉些再喝。”他将药碗放回托盘边缘。
狱卒明显更急了,往前挪了半步,催促道:“趁热喝药效好,凉了就没用了。”声音里的焦躁难以完全掩饰。
裴照抬眼,目光似无意地扫过他略显僵硬的脸,忽然道:“你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
狱卒眼神猛地一慌,喉结滚动了一下:“是、是今天刚调来。” 他答得太快,太顺,像背书。
就在这时,甬道另一头传来了模糊的说话声和另一组脚步声,似乎是交接班的另一队狱卒正在靠近。
送药狱卒脸色瞬间一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不再看裴照,匆匆丢下一句“那你快点喝”,转身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牢房,铁门被他带得哐当一声,回音在甬道里震荡。
脚步声远去。
裴照立刻动了。
他忍着剧痛,迅速端起那碗药,毫不犹豫地将其尽数倾倒在墙角最潮湿的一道石缝里。
深褐色的药汁瞬间渗入缝隙,与积年的污垢混在一起,消失无踪。
他将空碗放回托盘原处,抹去碗沿可能残留的指纹痕迹,然后才靠墙坐下,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疼痛,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急促地撞击着。
灭口的人已经行动了。
一次不成,必有下一次,手段会更隐蔽,更致命。
他闭上眼,感受着伤口处的阵阵悸痛,和体内逐渐升腾起的、不正常的寒意。
方才那瞬间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积攒的力气。
等来李澹的希望,如同在暴风雨中等待一盏注定被吹灭的油灯。
他必须自己想点办法,在下次“药”来之前,在严虎或孙敬失去耐心之前。
指尖触及怀中那件染血的粗糙童衣,又摸到紧贴胸口的那缕冰凉柔软的发丝。
血衣的麻布磨着皮肤,发丝轻得没有重量,却沉甸甸压在心上。
他攥紧了那两样东西,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甬道里,换班狱卒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渐渐清晰,然后又逐渐远去,恢复规律的巡逻节奏。
水滴声重新凸显出来,嘀嗒,嘀嗒,不疾不徐,丈量着所剩无几的时间。
裴照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面前空荡的陶碗上。
碗底残留着少许浑浊的水渍。
他伸出手指,蘸了点地上渗水石缝边的湿冷泥污,在冰冷的地面上,极其缓慢地,画了一个残缺的、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那是他与太子府传递紧急信息时,约定过的一个废弃联络点标记。
这里当然不会有回应,这只是他混乱思绪中,一种近乎绝望的本能动作。
画完,他看着那迅速变得模糊的痕迹,忽然极低、极快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声说了一句:
“得活着……”
话音未落,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眩晕袭来,眼前的景物开始摇晃、褪色,石壁的纹理扭曲成怪异的漩涡。
伤口处传来的疼痛变得遥远,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发自骨髓的寒颤,和皮肤下隐隐烧灼起来的热度。
他的额角抵在冰冷的石墙上,呼吸变得滚烫而急促。
视野逐渐昏暗,最后瞥见的,是那空碗边缘,一点残留的、几乎看不见的深色药渍,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不祥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