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水滴声,还在一下一下,敲在死寂里。
那声音起初单调,渐渐地,竟像敲在裴照自己的颅骨内壁,嗡嗡作响。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肿胀的关节传来钻心的疼痛,连带着半边身子都麻木不堪。
他不能一直躺下去,那碗药汁的去向瞒不了多久,下一次“关照”不会太远。
隔壁的石墙后,哑叔的呓语变成了断续的哼唱,曲调古老扭曲,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裴照深吸一口带着铁锈和霉味的空气,强撑着用没受伤的那侧肩膀抵着冰冷的墙壁,一点一点将自己挪到了木栅栏边。
粗糙的木刺扎进他早已破烂的囚服,但他顾不上。
他侧耳听了听,确认甬道里暂时无人,才用几乎被疼痛碾碎了的气声,朝着隔壁那片昏暗开口。
“哑叔。”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破风箱,“你刚才说的……裴玉娘。”
隔壁的哼唱声顿了顿。
“你认识她?”裴照将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牵扯着喉间的血腥气,“她……后来怎样了?”
短暂的沉默后,是嘿嘿的两声干笑,比夜枭啼哭更难听。
哑叔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似乎转向了裴照的方向,那目光没有焦点,却又仿佛穿透了石墙。
“玉娘啊……”他的声音含糊,带着某种梦呓般的飘忽,“坐着一辆青篷车,跟着官差走了……说是去朔州……”
裴照的心猛地攥紧,呼吸屏住。
“可那领头的官……”哑叔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带着一种鬼祟的、分享秘密的语调,“腰牌是黑的……黑乌鸦……嘿嘿……黑乌鸦会吃人……”
“黑乌鸦?”裴照追问,脑海中飞速闪过各种可能。
衙役腰牌制式,绝非黑色。
黑色……乌鸦……“那是什么意思?是谁的腰牌?”
哑叔却不答了,他像是突然被别的念头攫住,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栅栏上划拉着,嘴里又开始念叨,内容却变了:
“文书……盖了红印……尚书省的大印……圆滚滚,红彤彤,好看得紧……”
尚书省的大印?
母亲的流放文书竟需要尚书省用印?
裴照脑中一片混乱。
北狄人提过,母亲是因罪流放,刑部或大理寺的文书足矣,何须惊动尚书省?
“还有……还有……”哑叔的呓语还在继续,像一台老旧的、卡住的留声机,“钦天监的批字……‘妖星北移,宜镇之’……镇之……嘿嘿……都镇死了……”
钦天监!
裴照浑身一震,背脊猛地撞上冰冷的石墙,疼痛让他瞬间清醒,却又让他陷入更深的寒意。
钦天监观星卜象,关乎国运,他们的批字往往能直接影响朝廷重大决策。
母亲的流放,竟会与“妖星北移”这种惊天动地的“天象”挂钩?
这绝不是一桩简单的获罪流放,背后必然牵扯着更深、更黑、足以倾覆朝野的秘密!
“镇之……怎么镇?”裴照急问,手指死死抠进木栅栏的缝隙,指甲断裂的疼痛也浑然不觉,“是流放,还是……”
“嘿嘿……黑乌鸦带路……黄泉铺里歇脚……文书上……没写歇脚的命……”哑叔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随即又低落下去,只剩下含混的嘀咕,“玉娘……可惜了……那么好的姑娘……可惜了……”
他翻来覆去念着“可惜了”,声音渐渐微弱,最后又变成了不成调的哼唱,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信息量巨大的对话从未发生。
裴照无力地靠在栅栏上,冰凉的木头硌着他的背,却比不上心底透出的寒意。
尚书省、钦天监、黑腰牌的官差、黄泉铺……这些碎片闪烁着危险而诡异的光泽,拼凑出一个他完全未知、也远比他想象中更凶险的母亲过往。
北狄人知道多少?
他们扣押妹妹,仅仅是为了胁迫他这个“工具”,还是这其中,本就藏着更深层的关联?
他正心乱如麻,甬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严虎那种彰显存在感的重踏,也不是孙敬那种从容的笃笃声,而是略显急促、带着一丝紧张的窸窣声。
送饭的狱卒。
但……换人了。
裴照立刻察觉出来。
之前那瘦小中年狱卒的佝偻姿态和小心翼翼的步态他已熟悉,此刻来的这个,脚步更重些,呼吸也更粗。
一个生面孔的狱卒出现在门口,开了锁,端着一个托盘进来。
上面放着那半碗照例的稀粥,还有一个粗糙的陶碗,里面盛着黑乎乎的、散发着浓重苦涩气味的药汁。
狱卒将托盘放在地上,声音平板,却隐约发紧:“上头吩咐,你伤得不轻,这是金疮药,喝了。”他不敢与裴照视线接触,眼神飘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