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枷,得戴严实了。诏狱那边,得让他知道知道厉害。”
最后几个字,像是被宫墙的阴影吸走了,只剩下冰冷的回响,缠在裴照耳中。
他被侍卫推搡着,踉跄穿过宫门甬道,外面的光彻底消失,只剩下漫长甬道壁上昏黄摇曳的火把,将他被枷锁禁锢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上,像一只被钉死的困兽。
宫门外,早已备好的囚车在等。
没有车帘,没有遮挡,只有粗木栅栏围出的一个小小方格。
他被粗暴地塞进去,脖颈上的立枷卡在木栏边缘,迫使他只能以一种昂头示众的姿态站立。
车轮滚动,碾过京城繁华的街道,开始是石板路,后来是黄土道,颠簸越来越剧烈。
肩头早已愈合的箭伤,在每一次震动中传来撕裂般的锐痛,血慢慢渗出,染红了中衣的肩头,又顺着衣料晕开,在白色上印出刺目的暗红。
脖颈被粗糙的枷板边缘磨得火辣辣地疼,皮肤破了,血珠子混着汗,黏腻地贴着木头。
路人或惊恐,或漠然,或好奇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垂着眼,只看着自己脚下方寸之地,看着灰尘被车轮扬起,又落下。
世界仿佛只剩下颠簸,疼痛,和枷锁沉重的、无休止的拖拽感。
不知过了多久,囚车驶入一片高墙阴影,铁门开启闭合的沉重声响后,最后一点市井喧嚣也被彻底隔绝。
空气骤然变得阴冷、滞重,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混合了霉烂稻草、陈旧血垢、以及潮湿石壁特有的腥气的味道。
光线黯淡下来,只有间隔很远的、嵌在墙壁高处的油盏,吐出昏黄如豆的光,勉强照亮一段段苔痕斑驳的石阶和一道道黑沉沉的铁栅。
诏狱,地底。
他被拖下囚车,立枷被打开,取而代之的是更沉重、更冰冷的铁镣。
镣铐粗大,打磨得并不光滑,贴着皮肉,寒气瞬间沁入骨髓。
脚腕上也扣上了同样沉甸甸的链子,链子的另一头锁在墙壁的铁环上,长度只够他在这间狭窄石室的角落挪动几步。
“哐当。”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关闭,落锁。
石室彻底陷入昏暗,只有门上一个巴掌大的小窗,透进一点外面甬道的光,恰好照亮门边一小片地面。
除此之外,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潮湿的黑暗。
水滴从不知名的角落渗出,滴落在石地上,发出规律的、单调的“嘀嗒”声,在这绝对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折磨人。
裴照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下来。
牵动伤处,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
铁镣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他闭上眼,试图将注意力从无处不在的疼痛上移开,去听那水滴声,去感受石壁透出的、仿佛能吸走体温的凉意。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直到那扇沉重的铁门再次被打开。
脚步声,不止一人。
靴子踩在潮湿石地上,发出“噗叽”的轻响,由远及近。
火把的光先闯了进来,将石室映亮,也将走进来的人影投在墙上,扭曲拉长。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男人,穿着狱卒的服色,但那身衣服在他身上绷得紧紧的,显出底下虬结的肌肉轮廓。
他脸上从眉骨到下颌,斜斜劈着一道陈年旧疤,皮肉翻卷后愈合的痕迹,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狰狞。
他手里没拿火把,只是随意地拎着一根浸了水的、小指粗的牛筋鞭,鞭梢垂地,滴着水。
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健壮的狱卒,一个举着火把,另一个提着一桶沉甸甸的东西,散发出更浓重的咸腥气。
疤脸男人走到裴照面前,停住。
火光跳跃着,照亮他俯视下来的、毫无温度的眼睛。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打量一件货物,评估着它的成色,以及该如何下手拆解。
“裴大人,”他开口了,声音粗粝,带着砂纸摩擦般的质感,在石室里嗡嗡回响,“这诏狱底下,滋味如何啊?”
裴照没有睁眼,呼吸依旧维持着平缓的节奏,仿佛没听见。
疤脸男人——严虎,咧开嘴,露出一个称不上笑的表情,脸上的疤痕跟着扭曲了一下。
“咱爷们儿打开天窗说亮话。早点招了,画了押,少受些零碎苦头。你也是个体面人,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他顿了顿,鞭梢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掌心,发出“啪、啪”的轻响。
“说说吧,怎么跟北狄那帮蛮子勾搭上的?书信往来,密会地点……还有,”他俯下身,脸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却更具穿透力,“太子殿下,知不知道?”
最后一句,问得极轻,却像淬了毒的针,直扎要害。
裴照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但眼睛依旧闭着,苍白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沉默。
严虎盯着他看了片刻,直起身,脸上的那点虚伪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不耐。
“骨头挺硬。好,咱就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咱诏狱的规矩硬。”
他朝后面抬了抬下巴。
一名狱卒立刻上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卷粗糙的麻布。
他利落地从裴照的领口撕开他单薄的中衣,露出伤痕累累的上身,然后将麻布浸入另一个狱卒提来的、散发着浓重咸腥味的桶里——那是掺了粗盐的冰水。
麻布被捞出,拧得半干,严严实实地裹在了裴照的肩背旧伤上。
裴照的身体猛地绷紧,牙齿死死咬住了下唇。
刺骨的冰寒,混合着盐粒狠狠沁入伤口的、仿佛千万根针同时攒刺的剧痛,瞬间席卷了他。
这和直接的鞭笞不同,是一种持续的、渗透的、缓慢撕裂皮肉神经的酷刑。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伤口肌肉在盐水和寒冷中收缩时发出的、细微的滋滋声。
“啪!”
严虎手里的牛筋鞭毫无预兆地抽出,狠狠落在那裹着盐水麻布的伤处!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痛哼,终于冲破了裴照紧咬的牙关。
他的脊背猛地拱起,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额角脖颈的青筋瞬间暴突,冷汗如浆涌出,与盐水混在一起,流过伤口,带来更剧烈的灼痛。
鞭子一下接一下落下,精准地抽在旧伤周围,每一次都让那盐水麻布更深地嵌进皮肉。
裴照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随着鞭打抽搐,脚镣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咬破了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却再没发出更大的声音,只有粗重的、带着破风箱般嘶鸣的喘息。
严虎打了一阵,停手。
看着裴照瘫软在地,身体因剧痛而细微颤抖,背上被鞭打的地方迅速红肿破皮,渗出血水,与盐水混成一片狼藉。
他蹲下身,扯掉那已经和血肉黏在一起的麻布,带下一片皮肉,裴照的身体又是一阵剧烈痉挛。
“嘴真严。”严虎扔掉麻布,搓了搓手指上沾到的血水,“那就试试别的。听说裴大人以前是读书人?这手指,金贵着吧?”
他使了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