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为提前探查地形,布下预警,以防那场“混乱”真的伤及李澹?
是为给李澹传递那根本无法明言的示警?
还是为了在夹缝中,拼命寻找一个既不辜负北狄威胁(妹妹的命)、又不真正出卖大梁(他的底线)的破局之法?
所有的真实理由,此刻都成了最致命的毒药。
他喉结滚动,将几乎冲口而出的解释,连同那无尽的苦涩与无力,一起咽了回去。
最终,他听见自己用一种空洞而近似摆烂的语调说:
“是为探查地形,以防不测。”
苍白。无力。像一个拙劣的借口。
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宁王李铖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
皇帝浑浊的目光在裴照伏地的背影上停留了许久,久到裴照几乎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压在他的脊柱上。
然后,他挥了挥手,动作带着一种明显的倦怠。
“既无可辩……”皇帝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决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着,革去裴照一切官职,暂收一切俸禄。交刑部,会同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严审。立枷,收监诏狱。未得朕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立枷。
收监诏狱。
简简单单八个字,如同冰水泼下,瞬间浇灭了裴照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侥幸。
立枷是示众,是折辱;诏狱……那是有进无出、剥皮蚀骨的地方。
殿前侍卫的铁靴声响起,沉重而整齐,如同催命的鼓点。
两人上前,一左一右,动作算不上粗暴,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先摘去了裴照头上那顶象征身份的乌纱帽,露出他束发的青玉簪和略显凌乱的发丝。
接着,剥去他身上那件已经穿得有些习惯的、东宫舍人的青色官服。
单薄的中衣暴露在金銮殿微凉的空气里,肩头绷带的白色异常刺眼。
另一名侍卫捧着一副沉重的、泛着原木色泽的木枷走上来。
枷板很厚,枷孔打磨得光滑,但尺寸显然不是给普通人用的。
侍卫将枷板分开,套上裴照的脖颈,然后“咔哒”一声合拢,插入粗大的木销。
木枷边缘粗糙的毛刺磨蹭着脖颈两侧的皮肤,重量瞬间压下,让本就带伤的裴照身体微微一晃。
枷板前端延伸出来,将他的双手也束缚在内,只留一个勉强能活动的缝隙。
冰冷的木头紧贴着皮肤,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带走。”
侍卫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裴照被架着胳膊,强迫站起。
脖颈上的木枷让他只能微微昂着头,视线变得狭窄而固定。
转身时,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与一直沉默坐在上首的李澹,有了一个短暂的交汇。
李澹的眼神很深,像古井,像寒潭,平静无波,甚至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失望,什么都没有。
只是那么看着他,看着他被枷锁束缚,看着他狼狈不堪,看着他被侍卫押解着,一步步走向这权力中心的殿外。
那眼神比任何责骂都更让裴照心头刺痛。
他迅速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脚步踉跄地被推搡着,穿过高大的殿门。
外面的天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明亮得刺眼,让他瞬间有些眩晕。
阳光照在枷板上,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在单薄的中衣上,也照亮了阶下无数官员复杂的目光。
他一步一步,走下汉白玉台阶。
枷锁很沉,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脖颈被磨得生疼。
文武百官如同潮水般分开一条通道,目光如影随形。
在那道通往宫门、通往未知深渊的漫长甬道起点,韩昭穿着一身侍卫统领的甲胄,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脸色铁青,下颌线绷得死紧,双手垂在身侧,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
他看着裴照被枷锁困住,看着那身刺目的中衣,看着他肩头渗出的淡淡血迹染红了绷带边缘,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又一步步走远。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想做什么,但最终,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冰冷的石像,眼睁睁看着。
裴照没有看他,也无法做出任何表情。
侍卫推着他,走过韩昭身边,走向那宫门深深的阴影。
枷锁的边缘,随着步伐,一下一下,磨蹭着裴照脖颈的皮肤,带来持续而细微的刺痛。
这疼痛如此清晰,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
宫门巨大,阴影浓重,吞没了外面的光。
就在身影即将彻底没入那片黑暗的前一刹那,裴照听见身后极远的地方,宁王李铖似乎对左右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却隐隐约约随风飘来半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这枷,得戴严实了。诏狱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