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我多谢殿下体恤。”裴照面色如常,甚至对韩昭露出一丝浅淡的、表示理解的笑意,“我省得轻重。明日提审要紧,我这便去寻叶大人。”
韩昭抱拳:“大人明理。属下职责在身,先行告退。”说罢,他身形一闪,便融入廊外的夜色中,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裴照独自站在廊下,看着韩昭消失的方向,良久未动。
远处传来更夫敲打梆子的声音,“笃——笃——”,缓慢而沉重,一声声,像敲在人心上。
夜风卷起他袍角,带着晚露的湿气。
那份残破名单上“朔州”与“裴”字的墨迹,早已化作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魂深处。
温先生索要的“旧艾”,李澹不同寻常的阻挠,赵志坤恰到好处的“整理卷宗”……所有这些线索,都如黑暗中伸出的触手,死死缠绕着同一个名字:织造府旧案。
那里,藏着关于他身世的真相。
或许,也藏着北狄与大梁之间,那段被时光掩埋的、血淋淋的秘密。
他不能只是等待。
李澹的“绝对理智”或许能看穿谎言,洞悉恶意,但看不穿一个人为了探寻自身根源所能迸发出的、不顾一切的决心。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裴照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房中,没有点灯。
他在黑暗里静坐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让眼睛适应了浓墨般的暗,也让翻腾的心绪一点点沉淀、冷却,最终化为一种冰冷的决意。
他起身,动作轻缓地打开衣柜,取出一套早已备好的、近乎黑色的深靛蓝劲装。
布料紧密贴身,袖口与裤脚皆以细带束紧,便于行动。
他又取出一双软底快靴换上,将头发仔细束好,用一根不起眼的乌木簪固定。
脸上,他抹了一层特制的、能吸收光线的暗色膏脂。
最后,他从床榻暗格中取出几样小巧的物事:一卷极细的牛筋索,一把薄如柳叶、可藏于指缝的锋利小刀,两枚能发出刺耳声响、用以示警或干扰的铜哨,以及一小包特制的、能掩盖气息的药粉。
这些东西,是他作为北狄顶级细作的“老朋友”,即便在东宫“为官”的日子里,也从未离身。
他将杂物一一收好,推开后窗。
窗外是官驿后院的一片小竹林,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动静。
他如一片落叶般翻出窗外,反手将窗户虚掩,身形一矮,便融入竹林的阴影之中。
避开明哨暗桩,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官驿的巡逻路线、换岗间隙,他早已摸得一清二楚。
他像一道真正的影子,贴着墙根、屋角、花木丛的暗处移动,呼吸放得极缓极轻,脚步落地时只有靴底与泥土或石板最轻微的摩擦声。
很快,他便远离了官驿的核心区域,靠近了外墙。
墙外,便是姑苏城沉睡的街巷。
巡抚衙门的库房,在衙署西北角,靠近后院围墙。
那里存放的并非紧要军械或金银,多是历年积存的文牍卷宗,守卫相对松懈,但墙高院深,且有更夫定时巡逻。
月色清冷,被薄云遮掩,时隐时现,给屋瓦和街道铺上一层流动的、银灰色的光,也让阴影更加浓重。
裴照避开了主街,专挑僻静的小巷穿行。
他的身影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在偶尔露出的月光下,才能瞥见一道快速移动的、模糊的轮廓。
巡抚衙门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出来,高耸的灰砖墙头覆盖着青黑色的瓦。
墙内,隐约可见几棵大树的冠盖,静默地立着。
裴照停在一处墙角的阴影里,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墙内,传来梆子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是巡逻的更夫。
间隔约莫一盏茶的时间。
他抬头,目测墙高,寻找着可能的借力点。
墙体砌筑严实,并无太多凸起,但墙根处有些风化的缝隙,墙头瓦片下方,似乎有一处排水的砖孔略微突出。
他从怀中取出牛筋索,一头系上一个带倒钩的精钢铁爪。
掂了掂分量,他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身体骤然发力前冲,几步蹬上墙面,借着冲势手腕一抖,铁爪划破夜风,悄无声息地向上飞出——
“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铁爪似乎扣住了什么。
裴照用力拽了拽,感觉稳固。
他不再犹豫,双手交替,身形如猿,沿着绷直的牛筋索迅速向上攀去。
脚尖点着墙面的缝隙,动作敏捷而无声。
很快,他的指尖便触到了冰凉粗糙的墙头瓦片。
他探出头,目光如电,飞快地扫视墙内院落的情景。
库房就在不远处,黑黢黢的一片,只有廊下挂着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曳。
院子里空无一人,更夫的梆子声刚刚响过不久。
他单手一按墙头,身形轻盈地翻了上去,伏在瓦片上,像一只蛰伏的夜枭。
月色破云而出,冷冷地照在他半边脸上,映出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正紧紧盯着那片存放着无数秘密的黑暗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