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不高不低,却让裴照从那份残缺名单的怔忡中骤然惊醒。
他指尖在那页纸上轻轻一按,随即将其仔细折好,连同温先生给的那张小笺,一并塞回枕下压着的一本旧书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起身,整了整衣衫,拉开房门。
福安站在廊下,见他出来,堆起惯常的恭敬笑容:“裴大人,殿下在书房。”
“有劳福公公带路。”裴照颔首,神色已恢复平日的温润平和,仿佛方才在室内凝视那页残纸、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的人并非是他。
穿过庭院时,暮色已沉。
官驿内灯火次第亮起,将廊柱和飞檐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板地上,随着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影子便也跟着晃动,像某种不安的预兆。
裴照走在福安身后半步,目光低垂,看着前方太监略显佝偻的背影,心思却已飞快转动。
李澹此时召他,所为何事?
是科举案有了新进展,还是……他悄然查阅旧档的行径,已然落入了那位“绝对理智”的太子眼中?
书房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
福安在门外躬身:“殿下,裴大人到了。”
“进。”里面传来李澹清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裴照推门而入。
李澹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立在西墙下那幅巨大的江南舆图前,背对着门。
他今日未穿正式的朝服,只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外罩一件玄色暗纹的半臂,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背影在灯下显得有些单薄,却挺直如松。
“臣裴照,参见殿下。”裴照依礼躬身。
李澹没有回头,目光似乎仍胶着在舆图上蜿蜒的河道与标记的城池上,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过了片刻,他才转过身,手里还拿着一支细长的朱笔,笔尖沾着些许朱砂,像凝固的血。
他的脸色在烛光映照下愈发显得苍白,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坐。”他抬手示意窗下的圈椅,自己则走回书案后坐下。
裴照依言落座,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搭在膝上,做出聆听的姿态。
“科举案,有眉目了。”李澹开口,将朱笔搁在笔山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光滑的木质表面上轻轻划过,“几个关键的经手胥吏,松了口。明日午时,孤要亲自提审。你随韩昭一同去,录下口供。”
“是。”裴照应道。
这确是正事,也是他此行江南明面上的首要任务。
但李澹此刻提起,绝不只是为了通知他这个。
果然,李澹话锋一转,那双清凌凌的眸子落在他脸上,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力量:“听说,你今日又去了巡抚衙门的档房?”
裴照心头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坦然道:“是。臣想着,科举舞弊案牵扯甚广,或许能从过往的赋税、徭役相关旧档中,找到些许关联或佐证,故而去查阅了丙戌年前后的一些卷宗。”
他避开了“织造府”三个字,将动机完全归于眼前的科举案。
这是最稳妥的应对。
李澹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书房里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像温水,缓缓浸透,让裴照觉得自己那点心思几乎无所遁形。
“丙戌年……”李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年份,指尖在案几上敲了敲,“那是二十年前了。旧案尘封,牵扯的多是陈年老账。眼下当务之急,是厘清科举舞弊的脉络,揪出背后蛀虫,以正视听,安抚江南士子之心。”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查案需有主次,勿要本末倒置。江南官场盘根错节,旧案水深,贸然涉入,恐打草惊蛇,于科举案反而不利。你可明白?”
“臣明白。”裴照垂首应道,姿态恭顺,“殿下教训的是,是臣思虑不周。”
他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李澹知道了。
不仅知道他去了档房,甚至很可能知道他具体调阅了哪些卷宗,看到了什么。
这番话,是明确的警告,也是划下的界限——不许他再碰那些旧案。
“明白便好。”李澹的语气缓和了些许,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似关切的意味,“江南湿冷,你初来乍到,水土不服,夜里更当好生歇息。明日提审,耗神费力。”
这话听起来是体恤,落在裴照耳中,却成了另一重提醒:安分些,别在夜里搞小动作。
“谢殿下关怀,臣省得。”裴照再次应道。
李澹挥了挥手,显出几分疲态:“去吧。早些准备明日提审事宜。”
裴照告退,转身离开书房。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断了那片暖黄的光,也将李澹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隔绝在内。
廊下的夜风比来时更凉,带着庭院中花草的清气,吹在裴照背上,却让他觉得那寒意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落,而是拐向了官驿前院。
刚走到回廊转角,便见韩昭按着刀站在阴影里,似乎正等着他。
“裴大人。”韩昭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目光快速扫了一眼四周,“殿下吩咐,科举案已有进展,涉案的几名关键胥吏愿意招供,但需大人即刻前去同僚处,与叶大人他们先核对一遍现有供词与物证,以便明日提审时心中有数。”
裴照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低声道:“知道了。韩统领还有何吩咐?”
韩昭跟上他的步伐,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殿下还说……大人连日劳神,旧案纷杂,恐耗心力。眼下当以科举舞弊为首要,旁的……暂且放一放。这是为了大人好,也是为了大局。”
最后那句“为了大局”,咬字略重了些。
裴照心下雪亮。
这是李澹通过韩昭,再次敲打他。
甚至可能,李澹是故意让韩昭来传这番话,既是传达命令,也是一种监视——接下来,韩昭恐怕会“更尽心”地留意他的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