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是不能立刻回了。
他需要一点时间,需要一片绝对的寂静,来消化那张纸条,来重新计算每一步的凶险。
他沿着僻静的小径,漫无目的地走。
东宫的亭台楼阁在晨光中庄严静谧,每一处飞檐斗拱的影子都拉得规整而漫长,仿佛一切都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行。
只有他,像一颗突然偏离了轨道的、濒临碎裂的石子。
最终,他停在东宫花园一处假山石的背阴处。
这里潮湿,青苔的气息浓重,能掩盖活人的气息。
他靠着冰凉的石壁,再次掏出那张被捏得不成样子的纸条,一点点展开。
字迹歪斜,像是故意模仿孩童或不识字的人所写。
朱砂的狼头印记刺目。
“三日后,西城门外十里亭,见令妹最后一面。独自来。”
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冰棱,扎进眼底。
是实指,还是……又一个榨取他最后价值的诱饵?
莎琳娜那种人,会给他“见最后一面”的仁慈吗?
除非那见面本身,就是陷阱,是榨取,是另一种更彻底的控制。
他想起妹妹模糊的脸,那缕蜷曲的头发。
莎琳娜说“长得还挺像你”。
像他……像他这个流着敌国血脉(如今甚至不知是哪一国的血脉)的细作,像他这个在刀尖上行走、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悖逆之人。
她活着,就是他的枷锁;若死了……
裴照闭了闭眼,将纸条一点点撕碎,碎片很小,像黑色的雪,撒进假山石缝隙下的泥泞里,瞬间被湿气吞没。
不能不去。
哪怕明知是毒饵,也得咬下去。
但怎么去?
何时去?
去了之后,又如何脱身,赶上三日后卯时的宫门集合?
李澹准了他的假。
这“准许”,是巧合,是疏忽,还是……刻意为之的纵容?
放他出去,想看看他会去哪里,见什么人,做什么事?
他缓缓走出假山的阴影,重新站到阳光下。
暖意包裹上来,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远处,福安正小跑着穿过一道月洞门,手里捧着什么,像是要去书房的方向。
见到裴照,他远远地、恭敬地躬了躬身。
裴照面无表情地回以颔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自己那间狭窄的值房。
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响起,清晰,孤立,走向一个早已注定、却不得不一步步踏进去的漩涡。
推开值房门,昨夜那本《江南织造府历年贡品名录及流散调查卷宗摘要》依旧静静躺在书案上,被那缕从窗棂斜射进来的阳光照着,封皮深蓝褪色,像一块沉静的墓碑。
他走过去,没有碰那卷宗,只是站在案前,看着阳光中飞舞的微尘。
三日。
妹妹。
江南。
李澹。
所有的线,纠缠,勒紧,而他就是那个站在绳结最中央的人。
窗外,一只早春的雀儿落在枝头,发出一声清脆的啼鸣,转瞬又飞走了,只余颤动的枝条。
裴照的目光,缓缓移向西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