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喉咙发紧,那张被汗水浸得微皱的纸条在掌心硌得生疼,狼头标记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皮肤。
南下。
期限。
最后一面。
所有的时间点,诡异地重叠在三日之后。
属官们已经领命鱼贯而出,脚步声在空旷的议事厅外渐渐远去。
李澹似乎更疲惫了些,靠在椅背上,微微阖着眼,浓密的眼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放得极轻。
裴照站在原地没动。
他垂着眼,盯着光洁地砖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以及那截从狐裘边缘露出的、骨节分明的苍白手腕。
那手腕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蜷着,仿佛主人随时会陷入一场无梦的安眠。
“殿下,”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干涩,“臣……有一事需禀。”
李澹并未睁眼,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极轻的、代表“讲”的气音。
“家母……早年流落江南,曾托旧友照看幼妹。昨日接到故人书信,提及舍妹近来……颇多不适。臣心中挂念,想去探望一二。” 裴照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内回响,平稳,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石子,光滑而冰冷,“恐需告假一日,离京前往城郊,安顿些许,方可安心随殿下南下。”
他说的是“城郊”,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飞快地掠过李澹平静的面容,又迅速垂下,落回自己的靴尖。
短暂的沉默。
只有更漏滴答,和李澹偶尔压抑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咳。
“哦?” 李澹终于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依旧清凌凌的,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映着从高窗斜射进来的、被切割成束的春日阳光,却照不透底下任何情绪。
“安顿……” 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需得亲自去?”
“是。” 裴照下颌绷紧,脊背挺得笔直,“舍妹体弱,性子又倔,旁人未必照料得妥当。且旧友信中语焉不详,臣……实在放心不下。”
他将“旧友”二字咬得略重,像是在强调某种合理的社会关系,用以掩盖底下汹涌的暗流。
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肋骨,他等待着,等待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给出最终的裁决。
李澹看了他几息,忽然极淡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几乎像是错觉,却不带半分暖意。
“准。” 他只说了一个字,便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方才的对话耗尽了他本就不多的精力。
“三日后卯时,宫门集合,出发。”
“臣,谢殿下。” 裴照深深一揖,转身退出。
议事厅厚重的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那片被阳光切割得明明暗暗的空间。
廊下穿堂风带着春日草木的生涩气息吹过,他却觉得那风是冷的,一直冷到四肢百骸。
他没有立刻回值房,而是脚步虚浮地走到一处僻静的抄手游廊角落,背靠着冰冷的朱红廊柱,缓缓蹲下身。
他将脸埋进臂弯,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不是恐惧,是一种巨大的、荒谬的撕裂感。
李澹那句“孤需要一个……看得清线头的人”,此刻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看得清什么线头?
马三的?
江南织造府的?
还是……他裴照自己这条,从北狄通向东宫、又莫名缠上江南迷雾的、早已打满死结的线?
还有那句“准”。
如此轻易。
是毫不在意,是觉得他翻不出浪花,还是……早已将他所有的动向,甚至反应,都纳入了某个更庞大的棋局推演之中?
他想起昨夜那本冰冷的卷宗摘要,想起那行力透纸背的朱批。
李澹究竟知道多少?
又打算让他裴照,“顺便”在江南,挖出多少东西?
胃又开始隐隐作痛,带着昨夜干呕后的灼烧感。
他用力按了按腹部,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站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