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是李澹留给他的最后一个选择的机会。
晚膳时分,裴照坐在帐中,看着面前的食案发呆。
几道精致的菜肴,一壶温好的黄酒,还有一碟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
肉片上撒着细盐和孜然,油脂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没有动筷。
因为他知道,明日午时,黑松林,乌恩在等他。
那个北狄死士头领,脸上的疤痕像一条蜈蚣,眼神比刀锋还冷。
上一次见面,是在三年前的漠北,乌恩亲手将那对母女带进他的营帐,让他隔着帐帘,听了整整一夜的哭声。
“见令如见王。”
那枚断箭上的话,此刻还刻在他的掌心里,隐隐作痛。
裴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帐外,秋风呜咽,像是有人在低低地哭泣。
翌日。
天光大亮时,猎场里已经热闹起来。
号角声、马蹄声、猎犬的吠叫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禁军骑兵分成数队,驱赶着野兽向猎场中心聚拢,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李澹换上了一身玄色骑射服,窄袖束腰,银线绣着云纹,腰间悬着一柄镶金的短刀。
他的面色在秋阳下更显苍白,像是上好的宣纸,透着一股不健康的透明感,但那双眼睛依旧清冷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裴先生不擅骑射,不必强求,跟着孤的车驾即可。”
他淡淡地吩咐韩昭,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裴照站在一旁,垂着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从今日起,他的行动范围,将被严格限制在李澹的视线之内。
那所谓的“车驾”,不过是一具精致的牢笼。
首日围猎,李澹并未深入林区,只在外围射了几只獐鹿。
他的箭术极好,每一箭都正中要害,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可裴照注意到,每射一箭,他的手都会微微颤抖片刻,像是在竭力压制着什么。
刘太医寸步不离地跟在后头,手里始终攥着一只小瓷瓶,脸色比李澹还难看。
午时将近,队伍回营休整。
裴照趁着众人忙于安置猎物、清点战果的间隙,悄悄脱离了大队。
他走得很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营帐之间的甬道,绕过几座堆放杂物的帐篷,一路向东南方向的黑松林奔去。
掌心里的汗水浸湿了袖口,心跳声在耳边轰鸣,像是有人在敲鼓。
林子很密。
高大的黑松遮天蔽日,枝桠交错,将正午的阳光切割成无数碎金,洒落在厚厚的松针落叶上。
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猛兽的腥膻。
裴照刚踏入林中不久,便停下了脚步。
不是他想停。
而是他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从某个方向死死地盯着他。
那目光像鹰隼,锐利、冰冷,带着某种捕食者特有的耐心和凶残。
“你来晚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他右侧的松树后传来。
裴照猛地转身,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匕首。
树后走出一个人。
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穿着猎户的粗布短褐,腰间别着一把弯刀。
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将那张本来就不算英俊的脸切割得更加狰狞。
乌恩。
北狄死士头领,汗王身边最忠诚的鹰犬。
他的目光如鹰隼,死死地盯着裴照,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王子有令,”乌恩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三日内,须使太子’意外‘坠马重伤,无法理事。
届时林中会有’惊马‘,你只需确保太子落单片刻。“
裴照的心跳骤然加速。
“太子身边护卫森严,”他的声音竭力保持平稳,“我如何能让他落单?”
乌恩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是你的事。”
他上前一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塞进裴照手中。
纸包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但裴照却觉得它重若千钧。
“此物可令马匹短暂躁动,于明日午宴后,太子回营饮马时用。”
乌恩的声音像是毒蛇的嘶嘶声,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威胁。
“若做不到,北境那对母女的安危……”
他没有说完,只是冷哼一声,那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然后,他转身,身形一闪,便没入了黑松林的深处,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裴照站在原地,攥着那包粉末,指尖冰凉。
松林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枝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号角声。
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却带不来一丝温度。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小小的纸包。
无色,无味,却能让人万劫不复。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裴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营地的。
他的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摔倒。
掌心里的纸包被他攥得变了形,边缘已经被汗水浸透。
营地里依旧热闹。
猎物被抬回来,禁军的士卒们忙着剥皮剔骨,火堆上架着整只的鹿和獐子,油脂滴落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肉香四溢。
猎犬们围着火堆打转,舌头伸得老长,口水滴答。
裴照穿过人群,目光扫过一张张兴高采烈的脸,心里却像是塞了一团冰。
他回到自己的营帐前,脚步忽然顿住。
帐门虚掩着,里面的摆设似乎被人动过。
他撩开帐帘,走了进去,目光在帐内扫了一圈。
食案上的茶盏被重新摆放过,床榻上的被褥也换了新的,角落里多了一只炭盆,火苗舔着银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而最让他警觉的是——
他的帐篷,似乎被移了位置。
裴照走出帐外,四下张望。
原本他的营帐在太子大帐的西北方向,相隔约莫二十丈。
可现在,两座帐幕之间,只隔着一道窄窄的甬道,距离不到十丈。
再看韩昭的巡逻班次——那个沉默寡言的侍卫副统领此刻正带着一队禁军从他帐前经过,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仿佛只是例行巡视。
但裴照知道,从今夜起,他的一举一动,都将处于那双眼睛的监视之下。
李澹在做什么?
是防备,还是……保护?
他想起昨夜书房里那个人的话:“孤不信你。
孤信的是,你现在别无选择。“
裴照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回到帐中。
他将那包粉末藏在床榻下方一块松动的木板底下,然后坐到案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茶水入喉,又苦又涩,像是咽下了一口黄连。
帐外,暮色渐浓。
猎场的喧嚣渐渐平息,篝火次第燃起,将营地照得一片暖黄。
远处传来禁军换岗的口令声,和巡夜士卒靴底踏在地上的沉闷脚步。
裴照坐在案前,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案角那盏油灯上,火焰跳动着,映得他的影子在帐壁上摇摇晃晃,像一个无处可去的孤魂。
明日午宴。
众人散于营区休憩。
他按在腰间的手,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