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没有回头。
他的脚步踏在东宫甬道的青石砖上,靴底碾过不知何时飘落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夜风从甬道尽头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凛冽,刮在脸上像刀片。
他走得很快,近乎逃窜。
书房里那个人的目光,还黏在他的后背上,像某种冰冷的、有实体的东西。
“你听到钱四心里的话时,表情很有趣。”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每一次回想,脊椎骨便冷上一分。
他什么时候看到的?
那天在公堂上,他分明确认过,李澹的目光落在钱四身上,而非他。
除非……那个人根本不需要刻意去看,便能洞悉一切。
裴照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刺痛让他稍稍清醒了些。
回到住处时,已是寅时过半。
更鼓声沉闷地从宫墙外传来,一下,两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他没有点灯。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摸到案边,将那叠从土地庙带回的残页压在砚台下。
纸页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墨迹洇开少许,但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依旧清晰——玄马、铁料、伤药,经手人“周府陈”,交货于“狄商哈斯”、“狄商阿古拉”……
铁证。
足以让周文翰万劫不复的铁证。
可李澹说,不够。
缺少周文翰的亲笔签名和私印,这些残页不过是死人留下的诬陷之词。
裴照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东宫的气息。
他猛地睁开眼。
目光落在窗台上。
那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支箭。
不,是箭簇。
青铜打造,三棱形,锋刃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箭簇尾端系着一根黑色的翎羽,乌鸦的羽毛,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箭杆被截断,只剩下一小截,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不是花纹,是字。
北狄密文。
裴照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他僵在原地,盯着那枚箭簇,半晌没有动弹。
月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那根黑羽上,将它染成一种不祥的银灰色。
他终于动了。
走过去,伸出手,指尖在触到箭簇的刹那微微一颤。
青铜冰凉刺骨,像是刚从冻土里刨出来的。
他将箭簇翻转过来,借着月光,辨认箭杆上的密文。
那些扭曲的符号在他眼中逐渐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进他的太阳穴——
“猎场东南,黑松林,午时。”
见令如见王。
这是北狄王庭的最高指令,意味着箭簇的持有者拥有汗王亲授的权力,见此令者,如见汗王本人。
换句话说,这是一道不容违抗的死命令。
秋狝。
猎场。
裴照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攥紧箭簇,指节泛白,那根黑羽在他掌心簌簌发抖。
他能感觉到箭簇锋刃割破皮肤的刺痛,温热的血珠顺着掌纹渗出来,滴落在窗台上。
他没有松手。
因为他知道,这枚箭簇的意思是——
你若不来,便不必再来了。
而他若不来,北境那对母女,也不必再活了。
裴照闭上眼。
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出眼底那一抹几不可见的水光。
他想起那个女人的脸。
瘦削的,疲惫的,却总是在看到他时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已经记不清了。
北狄人不许他们见面,只每年让人捎来一封短短的信,和一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
信上只有四个字:一切安好。
他知道那是假话。
可他不敢不信。
裴照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台上的花盆里。
那是一盆半枯的兰草,叶片萎黄,泥土干裂。
他蹲下身,将箭簇抵在花盆边缘,用力一折。
“咔嚓。”
青铜断成两截,断口锋利,又在他掌心划开一道新的伤口。
他将断箭和黑羽一起埋进花盆的泥土里,用手指细细压实,直到看不出任何痕迹。
然后,他坐到床边。
一整夜,没有合眼。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升起,又向西边落下。
更鼓声一下接一下地敲着,像是某种钝器,反复捶打他的神经。
他在想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或许是在想那对母女的脸,或许是在想李澹那双洞穿一切的眼睛,又或许,是在想自己这具身体里,究竟还剩下多少属于“裴照”的东西。
天亮的时候,他起身洗了把脸。
铜镜里映出一张憔悴的脸,眼底青黑,嘴唇干裂,像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门外传来脚步声。
“裴先生,”韩昭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是那副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殿下吩咐,秋狝仪仗辰时出京,请先生准备。”
“知道了。”裴照应道。
他换上一身青灰色的官服,束好发冠,将案上的残页仔细收进贴身的衣襟里。
临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花盆。
兰草依旧萎靡,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转身,推开门。
秋狝的队伍浩浩荡荡,从京城北门鱼贯而出。
旌旗猎猎,甲胄鲜明,禁军开道,百官随行,车马绵延数里,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百姓夹道跪迎,山呼千岁,声浪一波接一波地涌来,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裴照骑着一匹温顺的枣红马,跟在队伍中段。
他的位置很微妙——既不是最前头的太子銮驾,也不是后头那些品级低微的文书小吏,而是被安排在韩昭率领的东宫亲卫队侧后方,恰好在视线可控的范围内。
李澹的意思很清楚:跟着孤,但别太近。
裴照攥着缰绳,目光越过前头密密麻麻的人头,落在最前方那辆明黄色的马车上。
车帘低垂,看不见里面的人
队伍走了整整一天,黄昏时分才抵达京郊的皇家猎场。
猎场占地极广,北依燕山余脉,南临永定河支流,林木葱郁,草甸开阔,是历朝历代帝王秋狝围猎的首选之地。
行营早已扎好,帐幕连绵,旌旗如林,火把将暮色中的营地照得亮如白昼。
裴照被分到一顶单独的小帐,位于太子大帐的西北方向,相隔不过二十丈。
他注意到,韩昭的巡逻路线,恰好覆盖了他帐外的区域。
这是监视,也是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