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李澹的口风太紧,东宫的保密做得滴水不漏,他所能获取的,不过是一些模糊的、过时的、甚至相互矛盾的信息。
他用这些残缺的信息,伪造了一份布防图。
但那份图漏洞百出,任何一个稍有军事常识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用它去交差,无异于自寻死路。
裴照躺在榻上,眼前的黑暗比任何时候都要浓重。
他该怎么办?
去偷?
李澹的书房他只去过一次,而且是在完全失明的状态下。
即便他能潜入,也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布防图藏在何处。
更何况,自影七刺杀事件之后,东宫的守卫比以往严了数倍,他一个“养伤的病患”,如何在重重眼线之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书房?
继续伪造?
他缺的不是时间,而是信息。
那些最关键的驻军调动、隘口虚实、粮草辎重的藏匿点,他一无所知。
凭空捏造的数字,经不起北狄细作的查验。
裴照的手指在被褥下缓缓收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他被困住了。
进退无路,左右皆死。
傍晚时分,李澹来了。
裴照听到脚步声时,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那脚步声沉稳有力,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相同的节奏上,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容忽视的威压。
“今日如何?”
李澹的声音在床帐外响起,平淡如常,听不出什么情绪。
裴照微微睁开眼睛,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一个颀长的玄色身影站在床榻边,面容隐在逆光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回殿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虚弱,“比昨日好些,能看清大致的轮廓了。”
“嗯。”
李澹应了一声,似乎在打量他。
片刻后,他开口道:“陈太医说,你的眼睛恢复得比预期要快。
再养几日,应能视物如常。“
“多谢殿下挂怀。”裴照垂下眼睑,避开那道难以捉摸的目光。
沉默片刻。
李澹忽然道:“北境军务已大致理顺,新的布防方案已呈送父皇御览,副本留存兵部与东宫归档。”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又像是在与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闲聊。
但裴照的耳朵却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竖了起来。
归档。
他记得东宫有一处专门存放机密文书的地方,叫做“墨阁”。
那地方他只在刚入东宫时听福安提过一嘴,说是“殿下处理要务之处,闲人免入”。
若真图已“归档”,那便意味着它不再在李澹的书房日常流转,而是被收入了某个更隐秘、更严密的所在。
墨阁。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裴照脑海中那片混沌的迷雾。
“殿下一向操劳,还要顾念北境军务,实在辛苦。”他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与感激。
李澹没有接话。
他只是在床榻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殿门之外。
裴照躺在榻上,呼吸平稳,面容平静。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跳有多快,掌心有多凉,那个在脑海中疯狂滋长的念头,有多危险。
深夜。
子时将近。
裴照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那片模糊的帐幔。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沉闷而规律,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口上。
“笃——笃——笃——”
三更天。
子时将至。
他没有动。
苏日勒在土地庙等他,带着最后的通牒,带着对“裴氏母女”生杀予夺的权力。
他若不去,便是抗命,便是将那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亲手掐灭。
但他能去哪里?
空手赴约,无异于送死。
带着那份漏洞百出的假图赴约,更是自寻死路。
裴照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开始推演。
苏日勒在土地庙等不到人,会如何?
第一种可能:立刻执行威胁,让“裴氏母女”曝尸边境。
这是最坏的结果,但也是最仓促的。
北狄既然花了这么大力气培养他、控制他,会这么轻易地放弃这颗棋子吗?
第二种可能:上报,等待进一步指令。
苏日勒只是一个执行者,真正的决策权不在他手里。
他需要向北狄的上级请示,等待新的命令。
这一来一回,少则一两日,多则三五日。
若是第二种可能,他便还有缓冲的时间。
一两日。
或许,够了。
裴照缓缓睁开眼睛。
黑暗中,他的视线依旧模糊,但眼底却燃起了一簇幽微的火光。
他悄悄起身,动作极轻,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先是摸索着穿上那件深色的外袍,衣料摩擦皮肤的触感带着夜晚的凉意。
然后,他蹲下身,从床榻下摸出那卷早就准备好的布条,一圈一圈地缠裹在脚踝上,将那枚该死的脚铃紧紧束缚住,确保它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他的目标不是偷出真图——那太难,也太险。
即便他能潜入,也未必能在短时间内找到正确的位置。
但若只是瞥见关键的信息呢?
驻军调动的数字,隘口布防的虚实,粮草辎重的藏匿点……只要能补全伪造图中最致命的那几处漏洞,便多了一丝蒙混过关的可能。
裴照站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上。
他需要一张墨阁内部的大致布局图,或者……一个对墨阁熟悉、却可能疏于防范的人。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每日清晨,天还未亮时,总会有一个佝偻的老宦官,提着扫帚,慢慢悠悠地走向墨阁外围。
他走路时脚步拖沓,扫地时动作迟缓,而且……似乎耳背得很,总喜欢在墙角的阴影里打盹。
裴照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殿门在夜色中无声地开启了一条缝,夜风裹挟着初春的凉意扑面而来,拂过他苍白的脸颊。
他的身影没入廊下深重的阴影之中,只留下那扇微微晃动的门扉,在寂静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