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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药香与锁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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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在鎏金灯台上跳跃,将殿内繁复的云纹藻井、紫檀雕花的梁柱映照得如同白昼,也把满地尚未清理干净的碎片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气,照得无所遁形。

李澹抱着裴照,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外间,走向内殿那张宽阔的紫檀木拔步床。

床帐是沉静的玄色,衬得怀中人身上那件已被血污浸染得斑驳不堪的浅色儒衫,越发刺目惊心。

“殿下,陈太医到了!”福安尖细的嗓音带着喘,紧跟着进来。

李澹将裴照轻轻放在铺着厚实锦褥的床榻上,动作间,玄色衣袖拂过裴照染血的脸颊,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裴照毫无反应,依旧双目紧闭,长睫上凝结着暗红的血痂,呼吸浅促得几乎断续。

“让他进来。”李澹声音低沉,站在榻边,目光锁在裴照那张惨白的脸上,未曾移开分毫。

太医令陈谨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花白的胡子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提着药箱的手却稳得很。

他先是飞快地瞥了一眼殿内的狼藉和榻上人的惨状,心头一凛,不敢多看,立刻躬身行礼:“老臣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看诊。”李澹只吐出四个字,简洁,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陈谨应了声“是”,快步上前,示意福安将灯盏移近。

昏黄的光线照亮了裴照的脸,也照亮了他眼角蜿蜒而下、此刻已凝成暗色痕迹的血痕。

陈谨的眉头立刻拧紧,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先探了探裴照颈侧脉搏,继而取出脉枕,垫在裴照腕下,三指轻轻搭了上去。

殿内一时只剩下裴照微弱的呼吸声,和陈谨凝神诊脉时几乎听不见的、极其规律的指腹起落。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流淌。

陈谨的眉头越锁越紧,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诊了左手换右手,两只手都细细探过,脸色越来越凝重,额间的川字纹深得能夹住蚊蝇。

终于,他收回手,转向李澹,深深一揖,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困惑与忧虑:“回禀殿下,裴公子脉象……极为紊乱,气血逆冲,奔流无序,尤以……”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尤以目系受损为甚,脉象细弱欲绝,隐有离散之兆,仿佛……仿佛受了极大的惊扰,或……”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最终还是硬着头皮道:“或因某种内力急剧反冲、伤及根本所致?老臣行医数十载,如此脉象,实属罕见,似有郁结暴烈之气横冲直撞,伤了肝经窍络,目为肝之窍,故……”

他没敢再说下去,只是又看了一眼裴照眼角那刺目的血痕,心底的骇浪几乎要掀翻他几十年的行医经验。

这绝不仅仅是外伤,更像是某种……精神层面遭受了毁灭性冲击后的生理崩塌。

李澹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陈谨描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伤风咳嗽。

他玄色的袖摆垂在身侧,手指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受刺客惊吓所致。”他开口,声音平滑如冰面,听不出丝毫起伏,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探究的力度,“用最好的药,最稳妥的法子。孤要他好起来,眼睛,不许有事。”

陈谨心头一跳,立刻应道:“是!老臣这就去开方,定当竭尽全力。”他不敢再追问“刺客惊吓”如何能造成这般近乎反噬的伤势,躬身退到外间,提笔时,手都有些微颤。

福安极有眼色地放下床帐,只垂下半边,隔开了外界窥探的视线,又将烛台放在触手可及的小几上。

药很快煎好,黑褐色的浓汁盛在白玉碗里,散发着浓烈苦涩的气味。

福安端进来时,殿内已只剩李澹一人坐在榻边的圈椅上,握着裴照那只没有受伤、却冰凉刺骨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极缓慢地摩挲着他的手背。

“殿下,药好了。”福安低声禀报。

“放下。”李澹头也未抬,“所有人退下,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内殿。”

福安应了声“是”,将药碗放在小几上,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

李澹松开了裴照的手,起身端过药碗。

他舀起一勺乌黑的药汁,送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感受着那滚烫的温度降到适宜入口的程度。

然后,他坐回榻边,一手极其小心地托起裴照的后颈,另一手将瓷勺稳稳地送到裴照干裂起皮的唇边。

“张嘴。”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不再是面对朝臣时那种刻意的冷冽,而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解读的平静。

裴照处于半昏迷的混沌中,眼前是绝对的黑暗,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

但唇边那带着苦涩药味的温热触感,以及脖颈后那坚实而带着凉意的手掌,却清晰地将他从无边的恐惧幻境中一点点拉回。

他本能地、极其缓慢地微微启开唇缝。

苦到极致的药汁滑入喉咙,像一道细细的火线,灼烧着食道,带来一阵尖锐的刺激,随即,一股微弱的暖流从胃腑升起,却丝毫驱不散盘踞在四肢百骸、尤其是眼眶深处的冰冷寒意。

李澹喂得很慢,一勺,又一勺。

偶尔有暗色的药汁顺着裴照的唇角溢出,他便用干净的帕子轻轻拭去。

他的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手中不是一碗寻常汤药,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裴照的意识在黑暗的泥沼里沉浮。

李澹的呼吸声近在咫尺,平稳而悠长,与他自己紊乱急促的呼吸形成鲜明对比。

药的苦,帕子的微凉,指尖偶尔擦过他脸颊皮肤的触感……这些细微的感知,在无边黑暗中被无限放大,交织成一张网,将他牢牢缚在这张床榻上,缚在这个男人身侧。

“影七疯了。”

李澹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几乎凝滞的寂静。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一边说,一边将最后一勺药喂进裴照口中,然后放下空碗,拿起一旁早已备好的、浸过井水拧得半干的冰帕。

“在地牢里,一直胡言乱语。”冰帕轻轻敷上裴照滚烫的额角,李澹的手指隔着帕子,力道适中地按压着,“说什么被万蛇缠身,啃骨吸髓,痛不欲生。韩昭用了刑,没费多少工夫,他便全招了。”

帕子换了一面,擦拭裴照汗湿的鬓角和脖颈。李澹的动作始终稳定。

“是宁王世子李承瑾指使。”他陈述着,指尖在裴照颈侧某处轻轻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孤已‘请’李承瑾移步宗正寺客院,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外出。”

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外出。

裴照在混沌中咀嚼着这几个字。

这处罚听起来不重,不伤筋不动骨,但对一个备受宠爱的皇室宗亲子弟而言,尤其在刺杀太子心腹(哪怕是名义上的)事发之后,被如此“请”去宗正寺,无疑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是彻底的失势与公开的软禁。

李承瑾的名声,他在朝中的盘算,经此一事,怕是要崩塌大半。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裴照的喉头,酸涩,胀痛,还有一丝冰冷的讽刺。

他想开口,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药汁黏住,又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只能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

李澹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

他放下冰帕,转而轻轻握住裴照受伤的左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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