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接连炸开,裴照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动作在失血和剧痛下开始变形。
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和模糊。
他被逼得一步步后退,脊背终于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
退无可退。
死士眼中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只是在进行最后一道工序。
他手腕一翻,匕首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嘶鸣,以最直接、最迅猛的轨迹,刺向裴照毫无防护的胸膛心口!
死亡的气息,冰冷彻骨,瞬间攫住了裴照的全部感官。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他看到了匕首尖端反射的、窗外最后一点微光,看到了死士眼中自己苍白扭曲的倒影,甚至感受到了那锐器刺破最外层衣衫的细微触感。
恐惧。
愤怒。
绝望。
对“家人”可能因自己失败而惨死的惊惧,对李澹那难以捉摸态度的困惑与不甘,对自身如同囚徒般命运的滔天恨意,对眼前这个夺命者的冰冷杀意……种种激烈到极致的情绪,如同被死死堵塞的火山熔岩,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压缩、沸腾,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
就在匕首的尖端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
他脑中那根早已绷紧到极限、承载了太多压力与秘密的弦,彻底断了。
不是断裂,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生死边缘被强行点燃、引爆。
裴照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死士那双冷酷的眼睛。
他的嘴唇无声地、剧烈地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任何人类能听到的声音。
但一股无形无质、却磅礴如决堤洪水般的精神力量,混合着他濒临崩溃的恐惧、燃烧的愤怒、深沉的绝望,以及那一丝对“生”的疯狂渴望,轰然冲破了某种桎梏,沿着视线交汇的轨迹,以完全失控的方式,疯狂地贯入影七的脑海!
“嗬——!”
影七即将刺入裴照心口的匕首,骤然僵在半空,距离皮肤仅仅寸许。
他蒙面巾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怪异的抽气声,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
那双始终冷酷无波的眼睛,瞬间被极致的、难以言喻的惊恐撑满!
瞳孔缩成了针尖,眼球暴突,血丝密布。
他看到了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
或许是刀山火海,或许是万千毒蛇噬身,或许是他内心最深的恐惧被放大无数倍呈现在眼前。
总之,那景象彻底击溃了他身为死士的全部意志。
“啊……嗬……嗬嗬……”影七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野兽般的嗬嗬声,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扭曲。
他松开了紧握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双手不再是攻击的姿态,而是疯狂地抓向自己的脸、自己的脖子,指甲抠进皮肉,留下一道道血痕,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虫蚁正在他的皮肉下钻啃,他要将它们全部挖出来!
他踉跄后退,撞翻了桌椅,在地上翻滚、挣扎、发出压抑而凄厉的嘶吼,整个人陷入了癫狂的幻觉地狱。
而施术者裴照,也未能幸免。
在那股力量失控涌出的瞬间,一股尖锐无匹的剧痛从他双眼深处炸开,仿佛有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眼球,并向后贯穿颅脑!
“呃啊——!”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哼,眼前的世界瞬间被猩红与黑暗吞没,随即是无数炸裂的金星和尖锐的耳鸣。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剧烈摇曳。
他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空,靠着冰冷的墙壁,无力地滑坐在地,蜷缩起来,双手捂住眼睛,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分不清是泪水还是血。
视野一片模糊的猩红,只能听到影七那边非人的嘶吼,以及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
就在这时——
“砰!!!”
房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狠狠撞开,门栓断裂,木屑纷飞。
刺眼的火把光芒如同利剑,劈开殿内的黑暗与混乱,瞬间照亮了一切:翻倒的桌椅,破碎的窗棂,地上沾血的匕首,正在疯狂自残、嘶吼打滚的蒙面刺客,以及蜷缩在墙角、双手染血、脸色惨白如纸、眼角蜿蜒着刺目血痕的裴照。
光影晃动中,一道颀长挺拔、却散发着冰寒彻骨气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玄衣如墨,面容在跳动的火光下半明半暗,俊美的五官此刻凝结着一层寒霜,正是李澹。
他身后,韩昭带着一队气息凌厉的侍卫迅速涌入,刀剑出鞘,瞬间将仍在幻觉中挣扎的影七围住,几人配合,粗暴而高效地将其制伏、捆缚,堵住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
李澹的目光,没有先看被制服的刺客,也没有看满室狼藉。
他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径直落在墙角那个蜷缩的、微微颤抖的身影上。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随即,那深潭般的眸色骤然沉了下去,如同暴风雨前最后一刻压抑的海面,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暗流。
他大步踏入殿内,玄色衣摆掠过地上的血迹与碎片,没有丝毫停顿。
在福安惊愕到忘记礼仪的注视下,在韩昭等人迅速而警惕的目光中,李澹径直走到裴照身前,俯身。
他没有说话,没有询问,甚至没有去检查裴照的伤势。
他只是伸出双手,一手穿过裴照的膝弯,一手揽住他单薄颤抖的肩背,稍一用力,便将那个陷入半昏迷、浑身浴血的人,稳稳地、不容抗拒地打横抱了起来。
裴照的意识模糊,只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怀抱。
没有想象中的温暖,反而带着一种夜露的微凉,和一种极淡的、像是常年与药物为伴的清苦气息。
但那怀抱却异常坚实,手臂的力量牢牢地禁锢住他下滑的身体,隔绝了外界冰冷的空气和血腥。
他虚弱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和那微微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
李澹抱着他,转身,面向门外沉沉的夜色,以及院落里被这番动静惊起、却无人敢上前的零星灯火。
他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却冰冷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与怒意,穿透夜风,回荡在东宫寂静的上空:
“将此人押入地牢,严刑拷问,孤要知道,是谁的手,敢伸得这么长。”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扫过远处宁王府方向的夜空,语气更沉,字字如冰:
“传孤令,即刻‘请’宁王府别院封锁。请世子李承瑾——过府一叙。”
“过府一叙”四字,咬得格外重,带着山雨欲来的凛冽。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抱着怀里气息微弱的人,迈开脚步,走向自己寝殿的方向。
步伐沉稳,玄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背影在晃动的火光下,拉出一道长长而冷硬的阴影,将怀中人完全笼罩。
福安慌忙提着灯笼,小跑着跟上,忧心忡忡地瞥了一眼太子怀中裴公子那惨不忍睹的模样,又赶紧低下头,不敢多言。
韩昭领命,迅速指挥手下将仍在无意识抽搐的影七拖走,同时分派人手,执行封锁宁王府别院的命令。
东宫各处的灯火次第亮起,低语和脚步声隐约传来,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李澹抱着裴照,走在通往自己寝殿的回廊下。
廊外的夜风吹起裴照散落的一缕染血的长发,拂过李澹的手背。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人紧闭双眼、睫毛上都沾着血污的苍白脸庞,还有那不断渗出温热液体的眼角。
他的脚步,似乎更快了一些。
寝殿的门,已在眼前。
里面灯火通明,早已被福安紧急吩咐下人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