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堆放的,约莫只有二十余副,与卷宗上记录的失窃总数对不上。
剩余的去了哪里?
就在这时,窑洞最深处、那堆麻袋形成的阴影角落里,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带着颤音的呼吸声。
那呼吸急促、破碎,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恐惧。
韩昭瞬间横移一步,完全挡在裴照身前,刀锋微抬,对准那片黑暗。
阴影蠕动了一下。
一个蜷缩的身影,颤抖着,手脚并用地从麻袋堆的缝隙后面爬了出来。
那是个老人,头发花白蓬乱,脸上、手上满是黑灰与污垢,身上穿着破烂不堪、沾满油污的工匠短褐。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锉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整个人像秋风中的落叶般抖个不停。
他抬起头,露出一双被恐惧彻底占据的、浑浊的眼睛,看着突然出现的裴照和韩昭,尤其是韩昭手中染血的刀,嘴里发出含混的、近乎哀求的呜咽:“别……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修弩机的……赵大人说……说只是暂存,修好了就运走……我什么都没看见……”
老人语无伦次,恐惧让他几乎失去理智。
裴照上前一步,放缓了声音,同时,他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惑心”之力,融入自己的话语中,并非操控,只是试图传递一种安抚与可信的情绪,如同在狂躁的兽前放下一根带着镇静气息的草:“老丈莫怕。我们不是来杀你的人。”他目光扫过老人手中那磨损严重的锉刀,和他指缝间残留的木屑与铁屑,“你是这里的工匠?”
老人茫然地点点头,眼神空洞:“修……修弩的……他们抓我来……坏了的就修……”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刚才……刚才那几个人……突然就捂着脖子倒下了……血……好多血……”
话音未落——
“咻——嘎!”
一声尖锐、短促、划破夜空的哨响,猛地从窑洞外不远处的山林中传来!
那是东宫暗卫独有的、最高级别的警报哨音!
意味着遭遇强敌,情况危急!
韩昭脸色瞬间铁青,再无半分犹豫,一把抓住老人枯瘦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走!此地不能留了!”
几人转身就朝窑口冲去。
然而,刚冲出窑洞那残破的拱门,踏足外面荒芜的空地——
“嗖!嗖!嗖!”
刺耳的破空声撕裂了夜的寂静,数支弩箭带着死亡的尖啸,从左侧黑黢黢的林子里激射而出,狠狠钉入他们身前脚下的泥土里,箭尾兀自颤动不休!
有伏兵!
窑洞外,不知何时已多了数个手持弩机的黑影,封住了他们部分去路。
更远处,林中人影幢幢,追兵的数量绝对不少!
“结阵!护住先生和证人!”韩昭怒喝,刀光一闪,劈开一支射向老人的流矢。
两名原本在断后的暗卫如鬼魅般从侧方冲出,手中短刃与弩箭交错,瞬间与逼近的几名黑影战在一处,兵刃交击声刺耳响起。
“他们人多!快走!”一名暗卫嘶声喊道,话音未落,便被一支冷箭射中肩胛,闷哼一声,却仍死死挡住一名扑来的敌人。
韩昭一把将几乎瘫软的老工匠甩到背上,对裴照疾呼:“跟紧!向北!”
几人且战且退,向北侧山林撤去。
身后的追兵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们,脚步声、呼喝声在林中快速逼近,火把的光亮在树木间跳跃晃动,越来越近。
弩箭不时从背后袭来,虽然被树木和韩昭、暗卫的格挡阻挡了大部分,但形势依然岌岌可危。
老工匠趴在韩昭背上,气喘如牛,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拖慢了速度。
裴照回头,瞥见林中至少有十余个黑影正快速包抄而来,火光映亮了他们手中弩机的冷光。
不能这样被追上,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电光石火间,裴照一咬牙,对疾奔中的韩昭喊道:“韩统领!分头走!你带老丈绕北!我引开他们!”
韩昭猛地回头,眼中满是骇然与反对:“先生!不可——”
裴照根本不给他反对的机会,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已经猛地折向另一条通往东侧更密林区的岔路!
他故意用力踩断脚下几根枯枝,发出清晰的“咔嚓”声,同时用尽力气,朝追兵可能最多的方向,发出一声清晰的、带着挑衅意味的短促嗤笑。
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出老远。
追兵的注意力果然被分散。
只听林中传来几声短促的呼哨,大部分黑影,至少七八个,立刻转向,朝着裴照逃窜的方向猛扑过来,火把的光亮如同噬人的兽瞳,紧紧咬住。
韩昭目眦欲裂,却知道此刻绝不能犹豫。
他狠狠一跺脚,低吼道:“先生保重!”便背着老工匠,带着剩余的暗卫,转向北方,身影迅速没入黑暗。
裴照独自在漆黑的林间穿梭。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盘错的树根,几次险些被绊倒。
树枝刮过他的脸颊和手臂,留下道道火辣辣的刺痛。
肺部开始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枝叶被拨开的哗啦声、以及那越来越近的、跳跃的火把光亮,如同附骨之疽,紧紧跟随。
脚踝上那串银铃,在激烈的奔跑中彻底失去了节奏,发出一连串杂乱、急促、却异常清脆的叮当声响,在这片杀机四伏的黑暗山林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孤绝。
它仿佛不再是一件饰物,而是他生命本身在绝境中发出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导航与呼救信号。
他肺部的灼痛已到极限,视线开始因缺氧而阵阵发黑。
身后的火光,却已近得能映亮他前方几尺内的树干纹理。
就在这时,他穿过一片相对稀疏的林木,前方地势忽然向下倾斜,隐约可见一片更为开阔的、长满芦苇的河滩地,月光恰好从云缝中漏下一丝惨淡的银灰,洒在那片摇曳的苇花上。
而河滩与林地的交界处,借着那微弱的月光,裴照模糊看到,似乎停着一辆……覆盖着青灰色油布的、不起眼的小车?
他脚下猛地一滞。
身后,最近的一支火把,已照亮了他被汗水浸湿、紧贴在背脊上的衣衫。
一个带着喘息的、冰冷的声音,几乎就在他耳后响起: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