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灭口,那这条线的凶险程度,远超预期。
“货物最终运往何处?”裴照追问。
疤面刘摇头,这次摇头的幅度稍大:“野路岔道多,天黑难辨。他们走的又是最偏的那几条,沿途没有像样的村镇,难追。不过……”他忽然抬眼,看了眼一直如雕塑般沉默守在门边的韩昭,又转回来看着裴照,“西郊野路再往西三十里,荒山脚下,有个废弃的砖窑,早年烧砖取土挖空了山,塌过方,死过人,都说闹鬼,平常没人去。但最近大半年,附近的猎户、砍柴的偶然路过,说看见那边……偶尔有生人进出,还有车马痕迹。”
废弃砖窑。三十里。野路。生人进出。
几个关键词在裴照脑中迅速串联,与黑水渡西角门外的窄车辙、草丛里的箭镞隐隐呼应。
如果失窃的弩机重量极大,用特制板车经野路运出,藏匿在三十里外的废弃砖窑,等待下一步转运……逻辑上说得通。
“多谢刘掌柜。”裴照站起身,事情至此,第一轮试探的目的已经达到。
疤面刘给出的信息,足够他向李澹交差,也足够韩昭展开下一步行动。
疤面刘也随之起身,脸上的审慎又换回了那副生意人的圆滑笑容,仿佛刚才压低声音透露秘密的人不是他。
他绕过桌子,走到裴照身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是一枚极其普通的竹制酒筹,半指长,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呈现出深褐色的包浆。
正面刻着简单的“春风”二字,背面却有一个极小的、扭曲的蛇形标记,线条简陋,却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公子留步。”疤面刘将酒筹轻轻塞入裴照手中,声音恢复了正常的沙哑,“日后若还有‘生意’,或需打听些不便明面上问的话,凭此物,可从后门直接寻我。老刘在这春风楼后巷,还有一席煮茶之地。”
裴照握紧那枚微凉的竹筹,点了点头。
疤面刘将他们送至内室门口,却在裴照即将迈出门槛时,忽然又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裴照能听清:“京城的水,看着平静,底下可浑着呢。公子替殿下办事,脚底下……得千万留神。有些人,就指望着这水一直浑下去,好摸他们想要的鱼。谁要是想把水搅清了……”他没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那可是要得罪很多人的。”
说完,他后退一步,拱手:“二位,慢走。”
那道伪装成墙壁的暗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将浓郁的檀香和疤面刘的身影彻底隔绝。
厨房的喧嚣和油烟气再次涌来,伙计低头忙碌,仿佛他们从未出现。
穿过依旧嘈杂的后厨,从黑漆木门走出,回到后巷的阴影中。
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驱散了身上沾染的檀香气,也让裴照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一丝。
韩昭默默上前,引路。
两人沿着来时的暗影,迅速离开春风楼范围,走向停在远处街角阴影里的马车。
直到坐进车厢,车轮开始滚动,韩昭才低沉开口,打破了沉默:“疤面刘此人,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消息灵通,但也最是油滑。他的话,可信五成,剩下五成,需自行分辨。不过……”他顿了顿,“他提到的城西砖窑,属下曾听巡防营的兄弟酒后提过一嘴,说那地方近来确实有些蹊跷,夜间偶尔有不明火光,但派人去查,又什么都没有。”
马车驶入寂静的长街,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规律而清晰。
裴照闭上眼,靠在厢壁上。
顺风车马行。
特制板车。
金叶子。
输钱跑路的老陈。
西郊野路。
三十里外废弃的砖窑。
还有疤面刘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警告。
线索开始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慢慢串联。
失窃的弩机很可能并未被运远,就藏在那座闹鬼的砖窑里,等待合适的时机,走更隐秘的渠道,流向北面或西面的关隘,最终流入……北狄?
还是其他势力手中?
而那个做局让老陈欠下巨债、逼其跑路的人,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斩断这条可能暴露的线索?
老陈是死了,还是真的只是跑了?
疤面刘说“有些人不想水被搅清”。
这些人,是兵部赵侍郎背后的人?
还是与弩机最终流向相关的、更隐秘的存在?
裴照忽然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看向对面阴影中的韩昭,声音在辘辘车声中清晰而冷静:“韩统领,可否立刻安排可靠人手,暗中盯住两处?”
韩昭身体微微前倾:“先生请讲。”
“其一,城西‘顺风车马行’的现任大掌柜,以及行内近日有无异常人员进出或消息走漏。”裴照语速加快,“其二,兵部赵侍郎府邸。重点查探其近三日的采买出入记录,尤其是大量采购食物、清水、灯油、药材等物,但凡超出寻常府邸用度的,一一记录。”
韩昭盯梢车马行可以理解,但查探兵部侍郎府的采买记录?
这范围是否过于具体?
“先生是怀疑……”韩昭斟酌着问。
裴照的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沉沉的夜色,声音低缓而笃定:“三十里野路,人马需要隐蔽,若要长时间藏匿一批重要货物,必须有补给。食物、水、灯油,甚至药材……赵侍郎若心中有鬼,生怕事情败露,近期必然不敢大张旗鼓,但府中核心圈子的用度,或许会有微妙异常。盯住他的采买,或许能摸到他与外界联络的脉络,或者……指向货物藏匿点的补给线索。”
韩昭眼神一凛,立刻抱拳:“属下明白!天亮前便安排下去!”
马车驶过一个街口,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已是丑时。
裴照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探入怀中,触碰到了那枚冰凉的玉牌,和那枚带着泥土与铁锈腥气的箭镞。
两样东西,一个指向灰色地带的人脉,一个指向血腥案件的物证。
最后,他的指尖,落在了那枚刚入手的竹制酒筹上。
指腹缓缓摩挲过“春风”二字,最终停留在背面那扭曲的、小小的蛇形标记上。
粗糙的竹质纹理摩擦着皮肤,那蛇形仿佛活了过来,在他指下微微扭动。
马车平稳地驶向皇城方向,车厢内光线昏暗。
裴照的指尖,在那冰冷的蛇形标记上,停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