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珩瑾身后高高耸立的宫墙,衬得她渺小又瘦弱,在那匹白马上挺直着腰杆,紧握着一把沉重的长剑,拖得她半边身子都沉了下去。
付骁不可置信,也不愿相信。
她说过,她是自私的,可是阿姐,……
她想夺权,她竟然真的想夺权!
连他最后的希望,她也要夺走,他已经活不了多久了,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阿姐。多年不见,她和记忆中的模样一点都没有变化。
那张小小的脸上,仿佛生来就魅惑的五官,神情却总是那么冷,那么冷。
冷得让付骁真恨。
他恨得牙痒,阿姐你什么都有了,为什么到现在还要和我争这最后一点权力?
可是付珩瑾又怎么不恨?
漫天黑烟火光,就连空气都是滚烫的,肺里灼烧着,每一次呼吸都又闷又重。
她看见付骁身上已然沾染鲜血,脸颊灰扑扑的。
看着看着,她脑中竟突然频闪而过小的时候的画面。她依稀还记得,这个傻乎乎的庶弟因为无人照料,总是把自己玩得一身泥巴,讨阿爹一顿骂。
灰扑扑的,像在泥巴地里滚过两圈。
——阿弟五岁之前,好像不是这样的。
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心脏里空空的。
阿弟五岁之前,付府不是这样的。阿骁不是这样的,父亲母亲,都不是这样的。
后来,世人将她视作除了美貌一无所有的花瓶,甚至说她是祸国妖妃。无妨,无妨,可是就连她的亲人也将她视作可以买卖的商品。
有一天,她突然被套在模具里,任何棱角都要被磨灭。长大后,像一个货物般,被送去那个大她几十岁的皇帝的龙床上。
就只是为了给阿骁换取那个至高无上的皇位。
阿骁?不对。阿弟?不对。
不应该这么叫他了。
他也不叫她“阿姐”了。
她怎么可能不恨?她恨得夜夜难眠,如果没有他,如果她不是生在付家,哪怕在寻常人家也好。
她不想做嫡女,也不想做帝王宠妃,她已经快忘记自己小时真正想学的是墨画、琴艺,还是写诗了,可她根本不能“想”,她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按照皇帝的喜好去学。
都是因为爹爹。
都是因为他,那个庶弟。
都是因为她生在了付家。
周围的纷乱,百姓奔走、火星纷飞,空中漂浮着墨色的灰烬,又烫又毒,熏得眼睛疼,也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得越来越远。
他们竟然真的站在了对立的两面。
付骁那双眸子忽然开始朦胧,直到不再能看清楚长姐的脸。
太熏了,太疼了,可他五岁之前的记忆真的模糊得可怕,他总觉得不应该这样,他和阿姐不应该针锋相对的。
良久,付珩瑾开口了,声音又低又缓:“文瑶卫听令。”
付骁的余光里,白闻铃俯身行礼。
“属下白闻铃听令!”
他身后的私养军乌泱泱地纷纷俯身,排山倒海一片。
夏夜的凉风竟然出奇的寒冷,钻进袖口领口,有人开始细颤。
“阿瑾!阿瑾,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付侍中的声音在风中哆嗦。
付珩瑾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继续对文瑶卫下令,语气沉重而凛冽:“随本宫北上,阻拦东黎军入境!”
付骁浑身发着抖,是冷,是怒,还是怨。
一双薄唇翕动片刻,艰难地吐着字:“阿姐,……”
付珩瑾有一瞬的迟疑,可是她还是忽视了他恳切的目光,勒马转身。
一片兵马跟随着空中飘舞的血色裙摆,浩浩荡荡地往北,往沛河的方向去。
黑夜里,那片火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直到再也看不清楚。
付骁心里豁然开朗了。
不是冷,不是怒,不是怨。
仅仅是恨。
是恨啊,恨她有了一切,还要和他争抢最后的权力。
“凭什么……”他的拳头几乎攥出了血痕,“凭什么,凭什么……”
付侍中迟疑了片刻,正要靠近他,被他一手推了个踉跄。
“往北!往北去!”付骁的声音沙哑着,“还有希望,还有希望,我们还有希望!去!去找东黎军,他们一定对抗不了东黎军!”
言罢,他唇角忽然有了弧度,他几近癫狂地笑着,随即用力大口呼吸,紧紧抱着那盏紫砂香炉,就像是要把这续命的宝贝揉进自己的血肉里。
“付珩瑾,白闻铃……”几近咬牙切齿地,“等着,都给我等着,我一定会弄死你们……我一定会弄死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