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场时，三三两两的闲话并未提及她的公主身世，多是“女子竟有如此胆魄”、“女子竟也能征战沙场”，梁越听见了也只是笑笑不说话。

章槐却没有离开。

几人正跟府上的下人收拾正堂，见他没走，梁越示意萧琅铖过去谈谈。

二人还未走近，章槐略微有些古怪的眼神就扫了过来，在萧琅铖身上略微滞留了一会儿。

他低声说话时，嗓子也不小：“兄台，你长得实在有些眼熟，像我一个故人。”

梁越有些奇怪地瞥萧琅铖一眼，猜到了这可能是他以“花蓉”身份结识的人。

萧琅铖顿了一下，“是吗？那倒是巧了。章兄怎么还未离开，是还有什么事情吗？”

“哦，”他摸了摸后脑勺，“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不知道能不能帮到你们。”

“您说。”

“我先前做官时，有听朝堂别的兄台们说，付骁啊，就是付家那小公子，他似乎得了一种怪病，早些年他爹就说是治不好，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搞得，活到现在就算了，还活蹦乱跳的，就是不知道治好了没有。”

二人一时愣神，他们有因那香炉而揣测过，但由于没有证据，无法追查。

若真的有某种恶疾，这便是付家的一个弱点。

“想必和他手中常拿的香炉有关。”萧琅铖道。

“你说那个紫砂香炉？”章槐拧了拧眉，“那玩意儿烧的就是玫瑰黄芪啥的，我之前也闻到了一回，那量放得老足了！我家老母都不敢这么焚香！”

梁越有些意外，追问道：“你知道那焚的是什么香？”

“可不嘛！不过就是些寻常补气血的，量多一些而已，没什么古怪的，”他摆了摆手，“那定然不是他唯一的用药，不过年纪轻轻就这样焚香，看来内里子早就空虚得不行了。”

二人相视一眼，梁越点了点头，“多谢章兄。”

“大人客气了！”他咧嘴憨笑，“哦对了，我叫‘章槐’，‘槐树’的那个‘槐’。”

送走章槐后，二人回到正堂，将那盒付骁赠与花蓉的丹药盒子掏出来，仔仔细细瞧了一遍。

两颗药丸模样无差，不论是外观还是气味，皆找不到一丝异处。

“说是送进宫里的东西，谁说得清到底是何物……”

梁越捏着下巴琢磨，左看看右看看，怎么看都找不出毛病，又没人敢直接尝一口，万一真是要老皇帝命的送命丹药就不妙了。

萧琅铖思索半晌，道：“不如还是先收起来吧，就算这是付骁的药，也不知他这么做的意义何在，我们依旧无从下手。”

“也是。”她合上盖子，“看来暂时只能和付家正面硬碰硬了。”

“至少现在不是单单只有钦原卫了。”

梁越闻言笑了，“还是你更擅长苦中作乐啊。还没说你呢，方才你怎么还带了几位花娘过来？正好让他们瞧见，比光是我靠嘴巴说有信服力得多。”

“他们也都三四十岁的人了，光是嘴上说说，定然不会轻易改变固有观念。”萧琅铖说着，轻轻笑起来，“不过我倒是觉得你说得很好，连章槐那样的人都会站出来帮我们说话，还真是有些意外。”

坦白说，他都忍不住快变成梁越的迷弟了，现在也算是理解林子楚分明比梁越大个两三岁，怎么还会视她为老大哥。

梁越笑盈盈地坦然收下了他的夸赞，继续说：“话说，你俩是不是早就认识，在你还是‘花蓉’的时候？”

萧琅铖：“我现在不还是花蓉吗？”

她想了想，萧琅铖确实没必要公开身份，“也是，不过他好像没有认出你。”

“正常人也不会往那儿想。”他笑着起身，“走吧，帮他们收拾收拾。”

-

嵘城民间暗中相传，梁府在征兵，不限男女。

许多早有鸿鹄之志的女子闻言，热血沸腾，立刻离家去了梁府一趟。

不过三日，上百名青壮年男女都加入了“嵘军”，梁越的势力短日剧增。

与此同时，付家那头阖眼的恶狼也终于醒来。

君王垂危，君权架空，付珩瑾也已准备就绪未欠东风，遂将消息传给了付府。

这夜，东黎军的号角响了。

低沉，浑厚，像一头远古的巨兽缓慢从大地上苏醒。

一声接一声，从帅帐传到前军，从城北传到城南，从土地里钻出来，震得辽阔的平原扬起飞沙。

夏夜不再宁静，地属玄苍边界的平凉城听见了那巨兽低吼的声音——不远处，传来点点明灭的火光。

像是萤火虫，却赤红金黄得格外刺目。

第一支带着火星的利箭划破长空，像一颗流星掠过，紧接着就是千百支，密如飞蝗，半边天都被照得发烫。

玄苍边界的平凉城最先浸于水火之中。

嵘城最后的安宁也不再。

付府，有人手握令牌，怒声高喊：“文瑶卫听令！循沛河南上接应东黎军！”

那支冰封多年的庞大军队动身了，马队像一把寒光锋利的长剑一头扎向沛河，顺着汛期疯长的水流开始向北。

奔涌的沛河一眼往不到头，嵘城之内一路往北，仿佛一路都能听见让胸腔共振、血液沸腾的鼓声。

是熔浆一般激荡的河流，是滔天响的擂鼓，还是铎铎不息的马蹄声，早已分辨不清。

百姓逃窜，嵘军尚未出现之时，新的变故却出现了。

纷乱的皇宫里突然亮起一束扎眼的火光，一个身着华贵罗裙、浓妆艳抹的女人高举着油灯挺身而出，她身骑白马，直接拦截了这支气势汹汹的私养军。

付珩瑾抄着长剑，竖眉冷视，神情如若蛇蝎。

付骁身下是那匹嗜血的雪白贵马娇娇，杵立在文瑶卫的队伍之前，与她面面相觑。

两束冷到刺骨的目光狠狠撞在了一起，空中仿佛被瞬间摩擦出了火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