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非晚百无聊赖地在寺里转悠。
大相国寺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灿灿的,踩上去沙沙响。院子里种满了银杏树,正是最好看的时节,满树金黄,阳光一照,像一把把撑开的金色伞盖。
许非晚踢着叶子玩,把一堆落叶踢得满天飞。金黄的银杏叶在她脚边翻飞旋转,像一群受惊的蝴蝶,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殿下,您别把叶子踢到石狮子上去——”如月无奈地在旁边劝。
“怕什么?佛祖又不会生气。”
话音刚落,一片叶子飞出去,正好落在旁边大殿门口的石狮子头上。
“……”
许非晚沉默了一瞬,扯出一个讨好的微笑,双手合十冲着殿内佛祖的大致方向轻声念叨:“对不起对不起……佛祖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如月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许非晚念叨完,转过身来,又往里走了几步,古树的轮廓依稀可见,她忽然停住了。
古银杏下,站着一个人。
正是燕迟。
他此刻正微微仰着头,看着满树的金黄。秋风拂过,金黄的叶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有几片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他浑然不觉,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却不肯折断的瘦竹。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金子似的,点缀在他身上。
他穿着一件灰青色的旧长袍,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那衣裳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衬得他愈发的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都看得分明。侧脸的线条利落而清瘦,颧骨微微突出,眉眼深邃。
光影柔和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就那么仰头看着满树的金黄,银杏叶在他身后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金灿灿的,像一场无声的雨。
许非晚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站在月洞门边,隔着满地的落叶看着他。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也太好看了。
像是一件被摔裂了的瓷器,却还勉强立在那里,布满裂痕但没有碎,好看得让人心里发紧,让人想伸手去扶一下,又怕一碰就碎了。
她赶紧把那念头压下去。
见色起意。
绝对是见色起意。
许非晚回过神来,脑海里莫名浮现出那句签文——
眼前人。
燕迟?
她的姻缘是……
燕迟听见了脚步声,侧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像是意外,又像是预料之中,像是紧张,又像是松了一口气。但那光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一层卑微而恭敬的薄雾遮住了。
他垂下眼睛,低下头,膝盖弯下去就要跪。
“诶诶不用跪了。”
许非晚快走两步,伸手托住了他的手臂。
她的手碰到他手臂的一瞬间,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的手臂很瘦,隔着薄薄的衣料能隐隐约约摸到骨头,有些硌手。
她的心忽然揪了一下。“你膝盖还有伤呢,”她的语气有点生硬,目光却不自觉地往他身上扫了一遍,“跪什么跪。”
她还记得他膝盖有伤。
燕迟鼻子有些酸,他慢慢地直起身,垂着眼睛。
“谢殿下。”
许非晚松开他的手臂,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灰青色的旧长袍,磨毛了边的袖口,洗得发白的领口。这衣裳她见过,在鸿胪寺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穿的就是这一身。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给你做了新衣服吗?”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悦,“怎么不穿?”
燕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眶红红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那双眼睛在银杏叶的金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清亮,格外的深,像一潭被风吹皱了的湖水,里面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