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迟彻底失控了。
自从成为废太子,他就再也没有用过“孤”这个字。他知道,自己如今是人人可欺的落魄质子,不配用也不能用这个字,可在他心里,他依旧是那个北凉的储君。
物是人非啊。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片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碎片四溅,有一片弹到他的手指上,割开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他浑然不觉。
“韩昀,”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崩溃边缘的颤音,“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他转过身,双手撑着窗下的书案,低着头,手指抠着案沿,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整个人像一座随时会坍塌的危楼,每一根梁柱都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颗一颗地砸在案上,洇开一个一个深色的小圆点。他没有擦,也没有捂脸,就那么撑着书案站着,任由眼泪往下淌。
韩昀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没有动。
“世子,臣……”
“我父皇在天上看着,母后在宫里受辱,”燕迟哭着摇了摇头,语气里透露着无尽的无奈和心痛,“你让我盖上红盖头,坐着轿子,像货物一样被抬进敌国公主的府邸?你让我……让我怎么对得起他们?”
“我做不到。”他绝望地望向窗外,下了结论。
屋子里安静了许久,
“世子,”韩昀终于发话了,他沙哑的声线里是一种乞求般的温和,“您在开封一无所有。如果连这张脸都不愿用的话,那复国就真的……”
复国就真的没有指望了。
他没有说完整。
后面那几个字太重了,他说不出口。但燕迟听懂了。
燕迟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他的手指从案沿上滑落,整个人晃了一下,差一点站不稳。
他慢慢地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韩昀。
“臣说这些,不是要折辱世子。”韩昀的声音有些哽咽了,但他依然跪得端端正正,额头没有离开地面,“是臣无能,只是,臣实在……想不到别的法子了。”
燕迟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背影,看着他因为弯腰而凸起的脊骨,看着他半旧的青布袍子在地面上铺开,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就算我求了,”燕迟最终缓缓开口,“她就能答应?”
韩昀慢慢地直起身,抬头看着燕迟,眼眶红红的。
“公主已然到了成亲的年纪,开封城里却无人敢娶,”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而且按她的性子,也是定然不愿嫁到婆家去看人脸色的。”
燕迟没有说话。
他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嘴唇上那个小小的血口子又裂开了,渗出一点暗红。
他看着韩昀,沉默了很久。
“你有几分把握?”
韩昀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
“八九分。”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燕迟慢慢地闭上眼睛,又睁开。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脚上那双鞋上。黑色的缎面,软底,针脚细密。公主府送来的。
他又看了看这间屋子。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架子上的新衣裳,窗台上的文竹,床上厚实柔软的被子。
她替他出了头,她让人给他做了鞋,她把自家的别院让给他住。她是这个开封城里唯一对他有善意的人,唯一对他好的人。
八九分。
他忽然觉得那两个字像一座山,压在他肩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怎么求?”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韩昀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没有笑。他只是深深地弯下腰,额头重新贴到了地面上——
“三日之后,大相国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