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宋海歌和莫少兰正在湖南老家的小县城里。窗外烟花绽放,一朵接一朵地照亮夜空,鞭炮声此起彼伏,整座小城沸腾在节日的喧闹中。母亲和周老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嗑着瓜子看春晚重播,两个人有说有笑,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宋海歌和莫少兰站在阳台上,肩并着肩,仰头看着天空中那些转瞬即逝的绚烂花朵。
“少兰,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海歌。”
两个人相视一笑,笑容在烟花的光芒中明亮而温暖。
远处的天空中,烟花还在继续绽放。宋海歌看着那些光点升空、炸开、消散,再升空、再炸开、再消散,心里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爷爷说,人生就像烟花,有升空的时候,有最亮的时候,也有消散的时候。但没关系,只要亮过一次,就够了。
她伸出手,在夜空中虚虚地画了一个圆。莫少兰看着她的手,没有问她在做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边,等她画完。
“少兰,你说爷爷现在在哪里?”
莫少兰想了想,说:“在你心里。在阿里·艾哈迈德的心里。在那些读了你书的人的心里。在所有记得他的人心里。”
宋海歌把手收回来,握住了莫少兰的手。
“那你呢?你在哪里?”
莫少兰转过头来看她,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我在你身边。”莫少兰说,“哪儿也不去。”
春节过后,宋海歌和莫少兰回到北京,重新投入各自的工作。卡里姆的中文研修课程快要结束了,宋海歌抽空去了一趟北京语言大学,看他做结业汇报。卡里姆站在讲台上,用中文讲了一个故事,讲的是他父亲在瓜达尔港工地上的那些年。
“我父亲不是一个有文化的人,他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不会算复杂的账,但他懂得一个道理。他说,做人要对得起帮助过你的人。中国帮了巴基斯坦,我们就要对中国好。不是嘴上说好,是要真心好。”
台下响起了掌声。宋海歌坐在最后一排,用力地鼓掌,鼓到手心发红。
卡里姆的汇报结束后,宋海歌请他在学校门口的小饭馆里吃了一顿饭。菜很简单,一荤一素一汤,但卡里姆吃得很香。
“宋女士,我下个月就要回巴基斯坦了。”卡里姆放下筷子,表情有些舍不得。
“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
“扩大我的学校。现在只有三间教室,我想租一个更大的地方,收更多的学生。”卡里姆的眼睛里有光,“我还想开一个中文老师培训班,教更多的巴基斯坦人学中文。一个人教不过来,要很多人一起教。”
宋海歌看着他,觉得这个年轻人比刚来的时候成熟了很多。他的头发长了一些,皮肤白了一些,说话更有条理了。但他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么亮,那么真诚,那么坚定。
“卡里姆,我有个想法。”宋海歌说。
“什么想法?”
“我帮你在国内找一些志愿者,线上教你的学生中文。不需要多专业,只要有耐心、有时间就行。你那边有网络就行。”
卡里姆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真的吗?真的可以吗?”
“真的。”宋海歌笑了,“我回去就帮你张罗。”
卡里姆站起来,对着宋海歌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宋海歌站起来,扶住他的肩膀,认真地说:“卡里姆,不要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是你做的事情让我觉得应该帮你。”
卡里姆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不好意思地笑了。
三月份,卡里姆回到了巴基斯坦。宋海歌帮他联系了北京语言大学的几位研究生,愿意做线上志愿者,每周两次通过视频教卡里姆的学生中文。第一堂线上课那天,宋海歌特意请了半天假,在家里通过电脑旁听。画面里,卡里姆坐在那间简陋的教室里,身后是六十多个渔村的孩子。孩子们对着镜头用中文齐声喊:“老师好!”北京这边的研究生们愣了一下,然后齐声回:“同学们好!”
宋海歌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里那些黑黝黝的脸庞和亮闪闪的眼睛,觉得自己的眼眶热热的。她拿起手机,给莫少兰发了一条消息:“线上中文课开课了。很感人。”
莫少兰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四月,宋海歌开始动笔写第二本书。这本书的主题是“中巴经济走廊上的人”,她计划采访一百个人,写一百个故事。有在瓜达尔港工地上开挖掘机的比拉尔,有在拉合尔纺织厂里做工的法蒂玛,有在喀喇昆仑公路上开了二十年车的赵师傅,有在红其拉甫口岸执勤的边防战士,有在□□堡教中文的卡里姆,有在北京学计算机的纳迪姆。
一百个人,一百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一块砖,砌在一起,砌成中巴友谊最坚实的城墙。
她写得很快,因为那些故事就在她脑子里,不需要构思,不需要修饰,只需要如实记录下来。她写比拉尔学会开挖掘机时的那份自豪,写法蒂玛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母亲买了一条头巾时的那份喜悦,写赵师傅在雪山上困了三天三夜终于被救出来时的那份劫后余生,写边防战士在海拔四千七百米的哨位上对着国旗敬礼时的那份庄严。
每写完一个故事,她就发给莫少兰看。莫少兰每次都会认真读完,然后在旁边标注需要修改的地方。有时候是“这个数据不对,我帮你查一下”,有时候是“这个地方的表述太主观了,改成客观描述”,有时候只是一个简单的“好”字。
宋海歌觉得,莫少兰不仅是一个爱人,更是一个最好的编辑。
五月,宋海歌收到了一份来自巴基斯坦的邀请。巴基斯坦商务部邀请她作为特邀嘉宾,参加在□□堡举行的“中巴友谊图书展”。书展的主题是“阅读中巴友谊”,将有中巴两国的上百家出版社参展,展出图书数千种。
《喀喇昆仑的星光》被选为中方重点推荐图书。出版社通知她的时候,宋海歌正在办公室写报告。她放下笔,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莫少兰打电话。
“少兰,我的书被选为中巴友谊图书展的重点推荐图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莫少兰的声音响起来,平静中带着一丝激动:“我就说过,你做的是对的事。”
宋海歌笑了,笑声里有一点眼泪的味道。
六月,宋海歌飞往□□堡,参加中巴友谊图书展。莫少兰因为课题评审走不开,没有陪她一起去。出发那天,莫少兰送她到机场,两个人在安检口前面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