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走进陵园。阳光很好,照在白色的墓碑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松柏青青,石板上没有一片落叶。一切都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宋海歌在一座墓碑前蹲下来,是□□的墓。她从背包里拿出一瓶白酒,沿着碑座倒了一圈。酒液渗进石缝里,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的酒香。
“□□同志,我又来看你了。”她低声说,“你在那边好好的,我在这边替你们看着这条路。路很好,越来越好了。”
莫少兰站在她身后,对着墓碑鞠了三个躬。
阿里·艾哈迈德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递过来。
宋海歌接过本子和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前辈们,路很好。请你们放心。”
她把本子递给莫少兰。莫少兰接过笔,在宋海歌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字:“谢谢你们。我们会继续走下去的。”
两个人在陵园里待了一个下午。她们把每一座墓碑都看了一遍,把每一个名字都念了一遍。八十八个名字,八十八个年轻的生命,八十八个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离开的时候,夕阳正在西沉,把整座陵园染成了金红色。宋海歌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白色的墓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少兰,我们明年还来。”
“好。每年都来。”
两个人走出陵园,沿着小路慢慢地走着。远处雪山皑皑,近处松柏青青,天地之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脚步声。
回到北京之后,宋海歌的生活回到了平常的轨道。上班,下班,写报告,开会,处理文件。莫少兰的课题进入了新的阶段,每天在研究院加班到很晚。两个人见面的时间少了,但每天晚上的视频通话从不间断。宋海歌会跟她讲今天遇到了什么人、听到了什么事、有什么新的想法。莫少兰会跟她讲研究进展、论文修改、学生的趣事。
有时候两个人都很累,没什么话想说,就开着视频各做各的事。宋海歌在沙发上看书,莫少兰在书桌前写论文。谁也不说话,但谁都没有挂断。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里的那个人,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这种相处方式,宋海歌觉得很舒服。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时时刻刻腻在一起。知道对方在那里,知道对方也在努力生活、努力工作,这就够了。
十二月的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雪从凌晨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宋海歌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觉得这一年又要过去了。
她盘点着这一年发生的事,出了书、去了新疆、走完了喀喇昆仑公路、去了吉尔吉特、看到阿里·艾哈迈德的身体还硬朗、看到卡里姆在中国学中文、看到艾莎要来北京工作。每一件事都像是生命中的一块砖,砌在一起,砌成了一座坚实的城墙。
手机亮了一下,是莫少兰发来的消息:“雪下大了,路上滑,开车小心。”
宋海歌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加了三个字:“你也是。”
晚上,莫少兰来她家吃饭。宋海歌难得做了一次饭,西红柿炒鸡蛋和清炒菜心,虽然卖相一般,但味道还可以。
“有进步。”莫少兰尝了一口西红柿炒鸡蛋,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宋海歌得意地笑了:“我练了很久。”
两个人吃完饭,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宋海歌靠在莫少兰肩上,莫少兰的手指在她头发上慢慢梳理着。
“海歌。”
“嗯。”
“你说明年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宋海歌想了想,说:“明年卡里姆就学完回国了,他的中文学校应该能扩招。艾莎来北京工作,我们周末可以约她吃饭。你的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应该能获批,你又要忙起来了。我的书可能会出第二本,出版社已经在跟我约稿了。”
“还有呢?”
“还有,明年我们还一起去吉尔吉特。明年还一起过年。明年还一起看玉兰花。”
莫少兰的手指在她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理。
“海歌。”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宋海歌从她肩上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希望我们一直这样吗?”
莫少兰看着宋海歌,目光里有一种柔软的东西。
“希望。”
宋海歌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就一直这样。”宋海歌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一直这样。”
窗外的雪还在下,客厅里的灯光暖黄而安静。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手牵着手,看着窗外的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这个冬天很冷,但她们在一起,所以不冷。
以后的每一个冬天,她们都会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