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册子的事情,宋海歌和莫少兰利用周末的时间在做。莫少兰负责排版设计,她在电脑前坐了整整一个周六,把相册里的老照片、宋海歌拍的新照片、那几篇发表的文章,以及阿里写的那些手写文字,都整合在一起,做成了一本八十四页的册子。
宋海歌坐在她旁边,一边看一边提意见。这张照片太暗了,调亮一点;这段文字字号太小了,老年人看不清;这一页的留白太多了,加一张小图进去。
“宋海歌同志,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莫少兰忍无可忍地转过头来。
“不能。这是我的册子,我有发言权。”
莫少兰深吸一口气,转回去继续改。宋海歌看着她的侧脸,忍不住笑了。莫少兰工作的时候眉头会微微蹙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认真得像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事实上,这确实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小册子印了五十本,装订成朴素但精致的简装本。宋海歌给母亲寄了五本,让她分给亲戚们;给阿里寄了十本,让他转交给哈桑的其他亲属和村里的乡亲;给拉希德次长寄了一本,给阿里·艾哈迈德寄了一本,给艾莎寄了一本,给研究院的院刊编辑部留了几本。剩下的她都收在办公桌的抽屉里,准备以后送给有机会了解这段故事的人。
母亲收到小册子后打来电话,电话那头哭了很久。她说:“海歌,你爷爷要是活着,看到这本东西,不知道有多高兴。他一辈子没念过什么书,但他的故事被你写成了书,这是对他最好的纪念。”
宋海歌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正在变黄的银杏树,觉得喉咙发紧。
“妈,你别哭。”她说,“爷爷的故事,不会被人忘记的。”
第二天,宋海歌收到了一个来自巴基斯坦的包裹。包裹是阿里·艾哈迈德寄来的,里面是一块手工编织的地毯,不大,但花纹很精美。包裹里附了一封信,是阿里·艾哈迈德的儿子写的,中文比老阿里好很多。
“宋女士,我父亲让我给您写这封信。他说,谢谢您为他做的那本小册子,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哭。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不是守了三十八年的墓,而是他的故事被您写了下来,让更多的人知道。这块地毯是我母亲织的,送给您,希望您喜欢。另外,我父亲说,他会在陵园里等您再来。”
宋海歌把信读了兩遍,然后把地毯铺在客厅的沙发前面。花纹是深红色和深蓝色交织的,图案是传统的巴基斯坦风格,和她的米色沙发意外地搭。
莫少兰晚上来的时候,看到地毯,蹲下来摸了摸。
“好看。”她说,“阿里·艾哈迈德的妻子织的?”
“嗯。信里说是她织的。”
莫少兰站起来,在地毯上踩了踩,很满意地点了点头:“质量不错,踩上去很舒服。”
宋海歌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是不是打算以后天天踩?”
“对。”莫少兰理直气壮地说,“以后这就是我们家的传家宝。”
宋海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传家宝。她们的家。
这个念头在心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觉得又温暖又不真实。她和莫少兰在一起快一年了,从偷偷摸摸到光明正大,从各自住到搬到一起,从同事到恋人。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笃定。
现在莫少兰说“我们家”,说“传家宝”。这些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本来就属于那里,自然而然的,没有任何勉强的痕迹。
十二月,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雪从凌晨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宋海歌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觉得整个世界都被洗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
她在心里盘算着这一年发生的事,中巴建交七十五周年、第一次去吉尔吉特烈士陵园、和莫少兰在一起、去瓜达尔港考察、写的那些文章、那本小册子。一件事接一件事,像珠子一样串在一起,串成了她人生中最充实、最丰盈、也最幸福的一年。
手机响了一声,是莫少兰发来的消息:“雪下大了,路上滑,开车小心。”
宋海歌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加了三个字:“你也是。”
春节前,宋海歌和莫少兰回了一趟湖南老家。这次回去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忐忑不安,这次是归心似箭。母亲早早地就在车站等着了,看到两个人并肩走出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少兰,你瘦了。”母亲拉着莫少兰的手上下打量,“海歌是不是没好好给你做饭?”
“阿姨,是我给她做饭。”莫少兰笑着说。
“那更不行了。她做饭不好吃,你做饭她光顾着吃了,自己不瘦才怪。”母亲说着,白了宋海歌一眼。
宋海歌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年夜饭的时候,母亲做了一大桌子菜,粉蒸肉、红烧鱼、腊肉炒蒜薹、清炒菜心,还有一个大火锅,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翻滚,辣味和麻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少兰,你尝尝这个粉蒸肉,海歌小时候最爱吃。”母亲夹了一块放到莫少兰碗里。
莫少兰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肥而不腻,入口即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