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瞎子的声音越来越高,桃木剑猛地一指东厢房的方向。
“出!”
一声闷响从东厢房里传来,像是什么东西撞上了门。紧接着,院子里所有的灯同时暗了一瞬——
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葛云看不到鬼婴的全貌,但他能看到杜门旗的反应。杏黄色的旗面猛地绷紧,符纹上的暗金色光芒骤然大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旗杆微微弯了一瞬,又弹了回来。
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哭声,是某种比哭声更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像是指甲刮过骨头,又像是湿泥巴从高处坠落,啪嗒,啪嗒,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东厢房的方向,一团灰白色的雾气从门缝里涌了出来。那雾气凝聚成婴儿的形状,灰白的皮裹着细细的骨头,四肢以一种不可能的姿势蜷缩着又张开。最骇人的是它的头——比身体还大一圈,歪着,颅骨塌了一块。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直直地朝着杜门旗的方向“看”过来。
它在冲阵。
葛云咬紧牙关,双手掐诀,调动真气灌入杜门旗。旗面上的金光更亮了,把方圆几尺的地面照得发白。那团灰白色的雾气被金光逼退了几寸,身形顿了顿。
但它没有退缩。它张开那张没有嘴唇的嘴,露出无牙的牙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猛地又撞了上来。
旗杆剧烈地晃了一下。
葛云往后退了半步,虎口被震得发麻。他重新站稳,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旗面上。金光大盛,鬼婴被弹开,在院子中央翻滚了两圈,发出不甘的低吼。
葛瞎子的念咒声一刻未停。他手中的桃木剑画出一道道金色的轨迹,那些轨迹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网,缓缓朝鬼婴罩过去。
鬼婴察觉到了危险。它不再硬冲杜门旗,而是调转身形,沿着院墙飞速移动,朝东边窜去。
它在找开门的方位。
葛云心头一凛。开门旗是他插的,他比谁都清楚那面旗的位置——东边最僻静的角落,紧挨着东厢房的后墙。
那面旗是八门中最薄弱的一环,但也是最关键的一环。如果鬼婴从开门冲出去,八门困阵就破了。
糟了。葛云心想。
他站起身,拼尽全力向开门方位跑去。可方才守杜门旗耗了太多真气,腿下发软,跑起来竟有些踉跄。
邢荣愣愣看着他火急火燎的行动,思考不过一瞬,跟上他同时跑了起来:“你要去干什么?”
葛云慌道:“不能让那鬼影冲破开门!必须保持开门旗直立!”
“就这?你看我的吧。”
葛云只见邢荣加快了速度,高高竖起的头发在脑后甩出残影,长腿尽情迈开,身影矫健地超过自己窜了过去。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响——不是旗杆断裂的声音,是什么东西被踢中的闷响。
葛云惊住了。
月光下,他看见邢荣已经站在了开门旗旁边。他的身体微微后仰,一条腿抬着,动作还没收完——他踢了旗杆。不是踢倒,是踢正。
开门旗原本被鬼婴冲得歪向了一边,旗面倾斜,那道护阵的金光已经暗了大半。邢荣那一脚正好从底部把旗杆踢回了原位。
杏黄色的旗面重新绷紧,金光大盛。
鬼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它探出的半个身子被金光夹住,疯狂地挣扎,四肢在空气中乱抓。但金光像是一堵无形的墙,一寸一寸地把它往回逼。
邢荣的目光朝着鬼婴的方向看去。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震惊,甚至没有任何“看见”的表情。他只是皱着眉,盯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空气,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
他看不见。
他根本看不见鬼婴。
但他看见了旗子歪了。
葛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有这么听话吗?就这么冲上去了?我说开门旗不能倒,他就去踢正了,甚至没问一句为什么。
但他也确实松了一口气。
可是,葛云还没来得及说话,鬼婴的最后一声尖叫就炸开了。
它不甘心,疯狂地释放出积蓄已久的怨气,暗红色的雾气从它体内炸裂,朝着四面八方喷涌。
绝大部分被金光挡了回去,但有细细的一缕,从未闭合的缝隙里冲出,直直地撞上了邢荣的胸口。
葛云看见邢荣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眼睛瞪大了一瞬,嘴唇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的身体往后栽倒。
葛云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他侧身一扑,在邢荣的后脑勺磕上青石板之前,接住了那个沉甸甸的身体。
他接是接住了,自己的膝盖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邢荣的体重压在他身上,沉得他踉跄了一下。他低头去看怀里的人——眼睛闭着,眉头紧皱,嘴唇发白。月光照在那张好看的脸上,褪去了白天所有的凌厉和骄横,安安静静的,像个普通少年。
一个会因为别人的危险而冲上去的普通少年。
葛云跪在地上,怀里搂着邢荣,手臂在发抖。
不是累的,是心里头有个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东厢房的方向,葛瞎子的声音骤然拔高,像是在念一道最后的敕令。杜门旗的方向亮起一团幽蓝色的光,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鬼婴的后颈。
鬼婴发出最后一声啼哭。
尖厉的,不甘的,像是被人从骨头上活活剜下来。
然后它被拖了回去。
开门旗不再颤动。院子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回升。灯笼重新亮了起来,那种从地底下往上涌的冷风也渐渐停了。
一切归于平静。
葛瞎子收了阵,匆匆赶来。他蹲下来探了探邢荣的脉,又翻看了他的眼皮,沉默了一瞬。
“命格贵重。”葛瞎子的声音有些哑,“怨气入体,但伤不了他的根本。开几副汤药,逼出来就好了。”
葛云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太猛,差点把他自己的眼泪带出来。他咬着牙把那股酸意压下去,低头看着邢荣的脸。
这张脸他见过三次。第一次在刘府门口,这个人下车的时候,凌厉得像一把出鞘的刀。第二次在算命摊前,这个人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薄唇吐出“骗子”两个字。第三次就是今晚,他站在开门旗旁边,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充当了这场法事中的关键一环。
“爷爷。”葛云的声音很轻。
“嗯?”
“他看不见。”葛云说,“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看见旗子歪了,就冲上去了。”
葛瞎子没有说话,伸手在葛云头顶拍了拍。
“先把他扶回去歇着吧。”葛瞎子说,“今夜的事,差不多了。”
葛云点点头,把邢荣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吃力地站了起来。邢荣比他高出小半个头,沉得要命。葛云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开门旗的位置。
旗子还立在那里。杏黄色的旗面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收回目光,扶着邢荣继续往前走。
身后,葛瞎子蹲在开门旗前,开始收阵,处理后续。他看了一眼邢荣倒下去的位置,捻了捻胡子,什么话都没说。
只是那双灰白的眼珠,在月光下流过一抹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