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准备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葛瞎子把自己关在客房里,摊开一桌子的黄纸、朱砂、毛笔,画那八面困魂旗上要用的符。符不是随便画的,每一笔都要灌注真气,画错一道纹路,整面旗就废了。他年纪大了,画上小半个时辰就要歇一歇,手抖得厉害的时候,连笔都握不住。
葛云坐在旁边,帮爷爷研朱砂、裁黄纸,偶尔递一杯热茶。他没有催,也没有问,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陪着。
但葛瞎子知道,这小子脑子里没闲着。
从刘府回来那天起,葛云就把自己关在屋里,翻来覆去地看爷爷那本《奇门遁甲八门详解》。八门——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每一门的方位、属性、对应的符咒,他背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爷爷,”第三日傍晚,葛云终于忍不住了,“那八面旗子,让我来插吧。”
葛瞎子正在画最后一面开门旗的符,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你行?”
“你都教过我了。”葛云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八门的方位我背熟了,每面旗对应的符我也认得。插旗的时候需要注意什么,你说过——插下去就不能动了,拔出来重插就不灵了。我都记着。”
葛瞎子放下笔,抬起头,灰白的眼珠对着葛云的方向。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行。”葛瞎子说,“你来插。但阵法的主持还是爷爷来,你插完旗就回来守阵眼。”
“知道。”葛云应了一声,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抿直了。
葛瞎子看着他那个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样子,摇了摇头,心里却在想——这小子,是真的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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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刘府上下都知道今晚有法事,下人们早早就回了自己屋里,没人敢出来走动。院子里点了灯,但光不够亮,到处是浓淡不一的影子。风一吹,树影晃得像活了一样。
葛瞎子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色道袍,在东厢房前的院子里设了香案,摆上香炉、符纸、桃木剑。他端坐在香案后,闭目养神,像一尊入定的老僧。
葛云怀里抱着八面困魂旗,按照白天商量好的顺序,先从第一面开始。
休门旗,插在正门影壁后。
他蹲下来,深吸一口气,把旗子稳稳地插进土里。杏黄色的旗面无风自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被唤醒了。葛云没有多看,确认旗杆垂直、旗面展开之后,转身走向第二个位置。
生门旗,插在花园入口。伤门旗,插在回廊拐角。
他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每插一面旗,他会在心里默念一遍那面旗对应的方位和符咒,确认无误之后再离开。
第四面,杜门旗。
这是阵眼旗,也是最重要的一面。葛瞎子交代过,这面旗要插在东厢房院门口,是整个困魂阵的核心。其余七面旗都是围堵,只有这面旗是镇压。
葛云走到东厢房院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院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任何东西。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门后头,在黑暗里,正对着他。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皮肤感觉到的。空气中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像是从春天一下子跳回了深冬。那股冷意不是从外面灌进来的,是从院子里头往外渗的。
葛云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没有退。他蹲下来,把杜门旗插进预定的位置,旗杆入土的那一瞬,他听见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缩了回去,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气。
他站起身,看着那面杏黄色的旗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旗面上的符纹隐隐发着暗金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呼吸。
葛云没有多看,转身走了。
第五面,景门旗,插在假山后方。第六面,死门旗,插在后院墙角。第七面,惊门旗,插在水榭边上。
最后一面,开门旗。
这是八门中最容易被攻破的位置。葛瞎子说过,开门主生,是活路。怨魂被困的时候,会本能地朝着开门的方向冲,因为那里是唯一有“出口”感觉的地方。所以开门旗必须插得最稳,守得最牢。
开门旗的位置在刘府最东边的一个僻静角落里,紧挨着东厢房的后墙。葛云走到那里时,月亮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得那块地面发白。
他蹲下来,正要插旗——
“你的旗子绣得歪了。”
葛云手一抖,差点把旗子插斜。
他回过头,就看到邢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那人仍旧一身深色的衣袍,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只有脸被月光照着,轮廓分明。
“你在这儿干什么?”葛云压低声音,尽量不让自己听起来太烦躁,“夫人不是说了,今晚不能来这边吗?”
“我表舅母说的话,跟我有什么关系?”邢荣走过来,低头看着他手里的旗子,“这就是你们说的困魂旗?一块布,一根竹签,就能困住鬼?”
葛云深吸一口气。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正事要紧,不要跟他吵”,然后转过身,不理他,继续插旗。
“我跟你说话呢。”邢荣的声音冷下来。
“我没空跟你说话。”葛云头也不回,把旗杆对准预定的位置,一点一点往下压,“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今晚能不能别捣乱?法事就这一回,搞砸了收不了场。”
“捣乱?”邢荣笑了一声,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我倒是想看看,你这旗子到底有没有用。”
葛云把旗插好,站起身来,和邢荣面对面。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像是融成了一团。
葛云比邢荣矮小半个头,要微微扬起下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他没有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对方,桃花眼里的光清凌凌的,既不心虚,也不慌张。
“邢公子。”他的声音很平静,“你出身好,从小见过的世面比我多。但有些东西,不是你没见过就不存在的。”
“哦?”邢荣挑了挑眉,“那你告诉我,鬼在哪儿?我怎么看不见?”
“你现在看不见,是因为它还没被引出来。”葛云耐着性子解释,“爷爷在阵眼做法,会把那个东西逼出来。等它出来的时候,自然会有所感应。况且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需要天赋和条件——”
“那我倒要好好体会体会。”邢荣往墙上一靠,双臂抱胸,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葛云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升到中天,快到子时了。爷爷该开始做法了。
他没有再理邢荣,转身往杜门旗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邢荣跟了上来。
葛云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你跟来做什么?”
“看热闹。”邢荣理所当然地说,“怎么,你怕了?”
“我怕你被鬼吃了。”葛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转身继续走。
邢荣在他身后嗤了一声,但没有离开。
子时已到。
东厢房门前,葛瞎子睁开了眼。
他手持桃木剑,从香案后站起来,脚踏七星罡步,口中念念有词。香案上的香烟袅袅升起,在月光下扭成一条细细的白线,往东厢房的方向飘去。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声音不高,但沉得像钟,一下一下地敲在人心上。
院子里起风了。不是那种从外面吹进来的风,而是从地底下往上涌的风,冷飕飕的,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头顶。院墙上的灯笼忽明忽暗,光影摇晃,像是一双双眨个不停的眼睛。
葛云站在杜门旗旁边,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没有靠近阵法中心——爷爷交代过,杜门旗是阵眼,他只需要守在这里,确保旗子不倒就行。
邢荣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头发也被吹散了几缕,落在额前。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东厢房的方向。
他看不见阵法中正在发生什么,但他能感觉到——空气变得很沉,像是有一床湿透的棉被盖在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那股从地底下涌上来的风越来越冷,冷得不像话。他穿着锦袍,里外三层,还是觉得骨头缝里在往外冒寒气。
他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