届时,他们会在皇陵中葬在一处。
他们会在无人知晓处,再次同榻而眠。
宋应这样想着,但他眼底的不舍与痛苦却被姜泠敏锐地感知到。
于是到了这时,姜泠便也不说话了,他转移了话题,复又问宋应想给他们的孩子取什么名字。
这可就难到了宋应,看着眼前用亮晶晶的目光看着自己的爱人,宋应轻笑一声:“清如是知道的,我一向不爱读书,让我取孩子的名字真是为难我了,不若就让清如来取吧?”
但姜泠却不满意,因为他觉得这个孩子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必须要两个人一起取。
“而且,”姜泠十分冷静,那双明亮的眸子在此刻闪烁着温柔的色彩,看上去十分期待,“我认为你真的应该多读点书了!寻明,你也应当为孩子做一个表率,若是他似你一般不爱看书该怎么办!”
姜泠的话让宋应一噎,于是他也开始反省起了自己的缺点,在看书与不看书之间徘徊了一会儿,宋应最后还是选择抱住他,轻声道:“所以说啊,我们的孩子只需要像他的爹爹就行了,不必像他的父皇。”
这个时候,姜泠往往会被他的话逗笑,戳戳宋应的脸,然后故意将他的头发弄乱,在宋应看过来时,还要装作无辜地抿抿嘴唇,露出一个无辜的笑。
宋应往往会疑惑地看着他,似乎不理解明明自己的回答已经足够讨巧了,为什么姜泠还要这般对自己。
但姜泠却有他自己的一套说辞,义正言辞地拍拍宋应的脑袋,羞恼道:“我竟不知,这孩子是给我一个人生的,竟什么都不像他的父皇。”
其实宋应在这个时候还是没有懂他的小别扭,但他却懂见好就收,于是便故意凑上去转移话题,轻声哄着因自己的话生气的姜泠。
但在宋应的内心深处,其实他仍旧认为,这个孩子像姜泠一点更好。
毕竟,姜泠聪明,漂亮,还爱读书,日后若孩子继承了他的位置,那么一定会是一个好皇帝,不会同它的父皇一般,一看到这些折子便觉得脑袋疼,然后费劲地去思考该怎么处理各种各样的突发情况。
到最后,两人往往会重归于好,闹做一团。
此前,宋应常常认为现在的姜泠太过死气沉沉,一点都没有身为年轻人的活力与精神。
但现在,看着在自己怀中打闹,丝毫不顾及规矩与其他事的姜泠,宋应只觉得一切刚刚好。
他只愿此后,姜泠皆能同现在一般,笑得开怀,闹得肆意。
总归,自己会为他兜底。
宋应只希望,他的形象永远这般鲜活。
姜泠的变化自然被关心他的人看在眼里。
看着原本瘦削又病态的姜大人在皇帝手中重焕生机,元宝突然觉得一切刚好。
这样的姜泠会让他想起在一开始,自繁华街道上拯救了他的那个轻狂少年。
那时的姜泠尚未三元及第,但因着年纪轻轻便已成了解元,在当时他们的那个边远小城有着不小的威望,得了县中奖励的不少银钱,以供他进京赶考。
元宝是姜泠在进京赶考的路上遇见的。
那时的他跪在雪地中,向周围人行礼,求他们赏赐自己几两银钱,来为自己的父亲安葬。
可那时,即使元宝看到一个又一个他熟悉的面孔从他身旁走过,皆没有人理会他和他身旁腐朽的尸体。
毕竟这里虽然相对繁华,可毕竟刚刚遭了灾荒,有能力帮他的人看不见他,没有能力帮他的人同他一道跪在街上,只求有一个好心人赏脸帮助。
可最后,他什么都未等到,只等到衙役驱散他们的身影。
元宝至今还记得衙役的残酷,也记得他们之所以驱逐他们这些人,是因为上头来了一位位高权重的大人来视察,当地的县官为了政绩好看,所以便遣人来将他们驱逐到一个偏僻的角落。
那天还下着鹅毛大雪,飘散的雪花撒在地面,酒菜的香味混着寒冷的气息传入他们的鼻尖。
后来,正当元宝在雪地中奄奄一息时,他看到了一个穿着蓝衣的少年。
少年的靴停在他的眼前,元宝彻底失去了意识。
直到元宝在医馆中清醒,他才知道,那位少年不光救了他,还救了其他乞丐。
面对他们的感谢,少年只拢了拢自己身上的披风,他的鼻尖有些红,但明丽的脸上却在看到他们时,露出了由衷的喜悦,但他的声音却是冷淡的:“若你们愿意,可以跟着我,若不愿意,我也可以为你们在当地找个工作。”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在寒风冷月中受了灾的农民,根就在此处,所以大多数人都选择暂时找个活计,以求安身立命。
于是,他们看着少年走入官邸。
后来,不知他干了些什么。总之,那一年,他们的县官不仅没有选择冷眼旁观他们受苦受难,还推行了一系列举措,最终大多数人都成功度过了那一年的灾荒。
元宝就是在那时缠上姜泠的。
那时的他只觉得姜泠漂亮,冷静,但在后头的相处中,又品出了一丝鲜为人知的意气风发。
可惜,随着时光的流逝,那点意气风发也逐渐在日积月累中消散殆尽了。
取而代之的,是形若枯槁,病痛缠身的权臣姜泠。
看着眼前的姜泠,元宝忽然有些庆幸。
幸好,姜泠又再次遇见宋应。
幸好,他的身上褪去了那一身行将就木的死气,而是又多了一丝少年气。
元宝站在殿门,想着同姜泠的种种过往,忽然觉得宋应也没有这么讨厌了。
至少,他让自己的恩人又重新恢复了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