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可惜。”宋应知晓他的顾虑，但嘴上却未饶人，故作轻松地感叹道，“我还以为清如会愿意做我的妻呢。”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说到底，宋应的心底是遗憾的。

谁都不知道，姜泠究竟能坚持多久，宋应虽然看起来轻松，但其实挺很恐惧。

面对未知的未来，他十分迫切地希望自己同姜泠可以不留遗憾地度过剩下的时光，唯有将每一日都当成最后一日来度过，那些遗憾才会留得少些。

姜泠却不吃他那一套，他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事实上，他在意得只是仍然活在这个世界上，会在意自己的人，所以在此时此刻，他只是笑笑，点了点宋应的头，没有说一句话。

作为一个饱读诗书的人，姜泠自然清楚，若是一个帝王荒唐地立男人做皇后的话会承受多大的压力，又将会被史书怎样编排。

正是因为清楚，也正是因为知道宋应的话是认真的，他更不应该答应。

姜泠明白，作为一个将死之人，所有的压力都会交由宋应一人承担，届时后世与百官皆会编排他色令智昏，竟然立男人为后，一点都没有身为君王的铁腕与明智。

再多的功业，再多的成就，也许都会因为这个而被迫蒙尘，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被迫销声匿迹。

姜泠爱重宋应，所以他不想宋应此后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正是因为在意，正是因为爱慕，所以他更希望宋应能够青史留名，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而不是同自己这个将死之人绑在一起。

所以在此时此刻，他必须拒绝，也必须装作看不明白他的情绪。

宋应一句话都没说，他只是用目光扫过姜泠泛红的唇与洁白的肌肤，没有说一句话。

——

住在乾清宫的日子似乎同此前并无太大的差异。

至少对姜泠来说是这样。

由于两人住得近了些，更是方便了宋应时时刻刻来骚扰自己，姜泠应付着宋应，享受着他对自己的好，时不时捉弄他一下，这样的日子倒是十分的轻松愉悦。

姜泠偶尔也会垂着一双明亮的眸子，若有所思地抚抚自己还未显怀的肚子。这个孩子到目前为止都很乖巧，它安静地蜷缩在姜泠的肚子中，极少动弹，除却偶尔会令姜泠失去食欲，吃不下饭外，都很乖巧。

孩子的乖巧让姜泠很满意，原本对它的抵触也在这些天的相处中淡忘。

一股若有若无的温柔偶尔会在无意中浮现，冲淡了他身上的那种冷淡与冰冷，引得总是用余光关注着着他的宋应情不自禁地侧眸，静静地盯着这样安静又明媚的他。

岁月静好，不外乎如此。

也许是因为这个孩子正待在姜泠的肚中，由他孕育，原本不甚在意这个孩子的宋应也因着他能拯救自己爱人的性命而对其多了几分爱屋及乌，原本那些抵触的情绪也已消失不见。

因着这些天恬淡的时光，宋应好似忘记了自己同姜泠间还隔着生与死，或者说，他不愿让那些意外占据他的身心，令姜泠同他一起担惊受怕。

毕竟，他身为姜泠的夫君，虽然不被承认，但也应履行好身为丈夫的指责，不应让自己的爱人因为自己的反应而担惊受怕。

最近宋应时常抚摸姜泠的肚子，朝他夸赞这个孩子，显然是对它的安静十分满意：“懂得不闹自家爹爹，是一个孝顺孩子。”

姜泠听出了宋应的话中毫不掩饰的欣喜，一时失笑，掩唇一笑，反问：“难不成闹腾些的孩子就不是孝顺孩子了？”

“怪我表达的不清楚，”宋应故作后悔地拍了拍自己，“既是我同清如的孩子，就一定会是一个孝顺孩子。只是依我看，孩子还是安静些好，毕竟若是闹腾得狠了，头疼的可就是我们了。”

“就能惯会找理由。”

姜泠点点宋应的鼻尖，但微微上扬的唇角却昭示了他的好心情。

宋应却好不知羞地向他抛了一个媚眼，显然是对自己的话表示满意。

说到底，他们两个还是期待着这个孩子的。

细细算来，姜泠与宋应在世间都已没有稍微亲近些的血亲了。

宋应的外祖家因着先帝多心而被迫落寞，再加上经年保家卫国留下来的旧伤，如今已是十不存一，早已人丁凋零了。

姜泠的母亲因为灾难去世，父亲在他进京赶考前，也因为酗酒摔死了。

两个人在世间都是孤苦伶仃的一人，在此时此刻却因着肚子里头的孩子与心底的情意而有了血脉与情感的连接，成为亲密无间的家人与情人。

除却甜蜜，有时姜泠也会担心，他在午夜梦回间，偶尔会因噩梦而惊醒。

经年的梦魇到如今因为死亡的威胁又缠上了他，孕间的多思也不由得让他忧心自己若是去世了，他们的孩子该怎么办。

姜泠最近尤其爱看话本子，当他看到话本子中，有小孩的父亲因为他一出生，母亲便难产去世了，便恶意地认为他是降生在世间的扫把星，不仅不对这唯一的遗孤好，还纵容人去欺辱他，便一阵担心。

他总会想，宋应如此爱重他，会不会有一日，在他因两人的孩子去世后而恨上它，甚至连个名字都不给他取。

孕间的多思在这时往往会缠上姜泠，让他情不自禁地拉住宋应的衣角，非逼他发誓，就算在自己死后，也绝不恨上他们的孩子，一定要珍之爱之，不能让其遭受冷眼。

宋应明面上倒是答应得好好的，但他自己也清楚，他的承诺不过是为了给姜泠以慰藉。

细细想来，他自认做不到不仅不介怀，还对这个孩子珍之爱之。

但这是姜泠拼了一条命才生下的孩子，它的体内还留着姜泠的血，所以即使宋应做不到，他也无法对这个孩子冷眼相待。

但这往往会加深他失去爱人的痛苦，毕竟，每看到这个孩子一次，他便会控制不住地想起自己的心上人。

宋应早就决定好了，倘若姜泠活着的话，自己便会给他一个选择，若是他在此后，不愿意同自己在一起，自己便收着孩子，让他回到前朝为官。

若是愿意，自然最好，他和姜泠会组成一个世间最幸福的家，会将他们的孩子宠成世间最幸福的孩子。

倘若……倘若姜泠真的去世了，宋应想，自己也会努力培养他们的孩子成才，无论它是男是女，都会尽力给它最好的。

直到它能够挑起大梁，宋应便会把江山彻底交给他们的孩子，然后独自一人去陪姜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