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快亮了,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灰蒙蒙的。沈砚舟还在看着凌烬。一晚上没有合眼,他不想睡,他怕自己睡着了,醒来发现这是一场梦。凌烬在他这里,握着他的手,睡在他床上,穿着他的衣服。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也许是从凌烬八岁那年,他站在偏殿门口看到那只凤凰的时候就开始等了。他等那只凤凰长大,等它飞出偏殿,飞上九天。现在它飞到他身边来了,落在他手心里。
凌烬睁开眼,看到沈砚舟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笑了。“师尊,你没睡?”
沈砚舟看着他。“不困。”
凌烬坐起来,衣服太大了,领口滑下去露出肩膀。他把领口拉上来,手心还握着沈砚舟的手。他低头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自己的手很小,很白;沈砚舟的手很大,手指很长。两只手叠在一起,像两棵树的根在地下交缠。“朕做了一个梦。”凌烬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梦到朕八岁的时候,在偏殿门口画凤凰。你走过来问朕画的什么,朕说凤凰。你说‘画得不好’,朕说‘朕会画好的’。你说‘嗯’。”
沈砚舟看着他。
“朕在梦里等了很久,等你问朕下一句。你没有问。朕就醒了。”凌烬的声音低了下去,“朕想听你问朕,为什么画凤凰。”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画凤凰?”
凌烬看着他。“因为朕想让你停下来。朕在偏殿门口画了很多天,每天画,每天等。等你从那条路上走过,等你停下来,等你看朕一眼。朕知道你会停的。因为朕画的凤凰和别人不一样。朕画的凤凰在看你。它不看天,不看地,看你。你看它的时候,它在看你。”凌烬顿了一下,“朕等到了。你停了,你看了。”
沈砚舟看着他,那张冷硬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碎裂。那层很厚很硬的壳,从他很年轻的时候就长出来了,长了很多年,今天碎了。不是因为被人砸碎的,是自己碎的。时间到了,它该碎了。壳碎了,里面的人露出来了。那个人不像他平时看起来那么冷,那么硬。那人会疼,会怕,会想一个人想了很久。那个人等那只凤凰等了很久,等它长大,等它落在他手心里。他等到了。
沈砚舟伸出手把凌烬拉进怀里。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
凌烬把脸埋在沈砚舟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颗心跳得很快,不是在害怕,是在等。等了很久了,终于等到了。凌烬闭上眼。十年了。他终于回到了这个怀抱。这个他八岁那年第一次靠进去的怀抱。这个他以为再也回不去的怀抱。他回来了,不走了。以后每一次雷雨夜,他都不再站在门外了。他会推开这扇门,走进来,回到这个怀抱。雷声不会再让他害怕了,因为这个怀抱比雷声更大,更响,更有力量。这个怀抱能挡住所有的风雨。
“师尊,以后每一个雷雨夜,朕都来。”凌烬的声音闷闷的。
沈砚舟的手放在他后脑上。“好。”
凌烬抬起头看着沈砚舟的脸。那张脸上依然没有笑。但他的眼睛里那盏灯很亮。
万里江山是他的帝业。他坐在龙椅上,批着全天下的折子,做着全天下的决定。他是这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但他也是一个人。他有怕的东西,有想要的东西,有离不开的人。那个人就在这里,抱着他。那个人是他的师尊,也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他不需要万里江山,他只需要这个人。这个人在,江山就在。这个人不在,江山再大也是空的。
凌烬把脸埋回沈砚舟的胸口,闭上眼睛。晨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那棵小杏树上。它又长高了一些。那些嫩绿的叶子在晨光里闪着光。
他是沈砚舟一个人的人。他永远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