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雷声又响了。凌烬从梦中惊醒,浑身是汗。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只是闭了一会儿眼。窗外一道闪电劈开了天空,白亮亮的,把整间寝宫照得像白天一样。他等了一会儿,没有雷声。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他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然后雷声来了,不是一声,是接连几声,一道比一道响,一道比一道近,像是有人在用锤子砸他的脑门。
他不怕雷了。他告诉自己,他已经长大了,十八岁了,是皇帝了。他不能再像八岁那样光着脚跑出去敲沈砚舟的门,浑身湿透,红着眼睛说“师尊,下雨了,我怕”。那是十年前的事了。他长大了,他不能再去敲那扇门了。
又一道闪电。凌烬坐起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起来,身体比脑子快,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坐在床边了。他穿上鞋,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栓上,没有拉开。他站在那里,听到自己的心跳。雷声又响了,炸开的瞬间他拉开了门。
长廊里很暗,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远处几盏还亮着,昏黄的。风很大,吹得他的寝衣猎猎作响。他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他不怕雷了。他只是在雷雨夜想去一个地方。他走在长廊里。雨从侧面飘进来打在他脸上,他没有擦,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不怕了,他不是去求救,是去一个他想去的地方,去看一个人。那个人会在那里。
走到沈砚舟的住处门口时,他停下来。门是关着的,里面没有灯。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雨淋在他身上,头发贴在脸上,寝衣湿透了。他抬手敲门,犹豫了很久。最后他还是敲了,不轻不重,三下,很像沈砚舟敲他门的节奏。门开了。
沈砚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没有束。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那盏灯亮着。他看着凌烬,凌烬也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雨在两个人之间落着,细细密密的。凌烬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寝衣贴在身上,水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滴。他站在雨里,看着沈砚舟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眼睛里那盏灯照着他。凌烬忽然想哭,不是怕,不是委屈,是等了太久了。等这一扇门打开,等了快十年了。
“师尊,下雨了。”凌烬的声音不大,被雨声盖住了大半,“我怕。”
沈砚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他拉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雨被关在了外面。沈砚舟的手放在凌烬肩上,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这只手杀过人,杀过很多人,从来没有抖过。今天抖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砚舟,看着他冷硬的脸,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睛里那盏灯。那盏灯很亮,亮到凌烬能在里面看到自己的脸。他看到自己八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蹲在偏殿门口画凤凰;看到自己九岁的样子,拽着沈砚舟的衣角说“您能多待一会儿吗”;看到自己十岁的样子,把脸埋在沈砚舟胸口听他的心跳。他看到自己十五岁的样子,送沈砚舟去北边,说“朕等你回来”;看到自己十八岁的样子,在御书房里说“朕不是好人”。然后他看到了现在的自己,十八岁,浑身湿透,站在沈砚舟面前,说“我怕”。他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扇门打开。
“我在。”沈砚舟说。和十年前一样,两个字,但这一次不一样。十年前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稳的。这一次他的声音在发抖。
凌烬看着他。“朕知道。”
沈砚舟帮他脱了湿透的寝衣,用干帕子帮他擦头发、擦脸、擦身上的水,又给他穿上自己的干衣服。衣服很大,凌烬穿着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衣摆拖在地上,袖口卷了好几层。沈砚舟把他扶到床边坐下,给他盖好被子。他自己坐在床边。
“睡吧。”他说。
凌烬躺下去,眼睛睁着,不肯闭。他怕一闭眼这个人就不在了。
沈砚舟看着他。“我不走。”
凌烬伸出手,握住了沈砚舟的手。那只手很大,很暖。他握着那只手闭上了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沈砚舟坐在床边看着他。他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他睡得不踏实,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沈砚舟握紧了他的手。
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沈砚舟坐在那里看着凌烬的脸。这张脸他看了十年,从八岁看到十八岁,从稚嫩看到成熟。他以为自己看够了,其实没有。他永远看不够。每一天都觉得这张脸和昨天不一样,又觉得和昨天一样。不一样的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一样的是那双眼睛从来没有变过。那双眼睛看着他,从八岁看到十八岁。那双眼睛里有野心,有算计,有伪装,也有真心。真心最少,但最重。他一直珍藏着那点真心。
沈砚舟伸出手,把凌烬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他的手指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凌烬在睡梦中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