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地方?”
我满心惶惑,环顾着阴冷而陌生的四周。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像一颗石子坠入无底的枯井,连回音都被贪婪地吞噬殆尽。
我拼命回想,试图拼凑出记忆的碎片——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一觉醒来,竟置身于这空荡荡、阴冷潮湿之地?四周,冰冷的墙壁残缺不全,岁月的刻刀在上面留下了深深的沟壑,像一张张无声的、因剧痛而扭曲的嘴。一股潮湿腥臭的气味扑鼻而来,我忍不住皱紧眉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心乱如麻。
我抬手用力拍了拍脑袋,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思绪渐渐清明——想起来了。方才那噩梦般的一幕袭来,我一时惊惧,竟昏了过去。本就因攀上塔楼耗尽了心神,又撞见那般诡异之事。
一想到这,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双腿发软,差点瘫倒在地。我最怕那些长相可怖的东西。不过,或许是因为经历了太多,我竟也慢慢生出了几分薄薄的勇气——像一层冰冷的铠甲,贴在皮肤下面,硌得生疼,却总算能让我站直了。
我深吸一口气,气定神闲地再次环顾四周。谢天谢地,那条令人毛骨悚然的巨蟒不在此处。它定是见我晕过去,以为我死了,便悻悻离去。至于它为何没吃我,此刻我已无暇顾及——离开这个鬼地方才是当务之急。我站起身,在昏暗的光线中焦急地搜寻那扇门,无论它是关着还是开着,只要有一丝希望,我都要试一试。
我在偌大的空间里四处摸索。突然,脚步戛然而止。我惊恐地瞪大双眼,望着前方视线里的东西,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一丝声音。费了好大的劲,我才愿意承认:自己所处之地竟是一个过道,再往前挪动几步,便站在了倾斜斜坡的顶端。
要命的是——此刻我正站在斜坡顶端向下望去。盘旋状的楼梯层层叠叠,每一个斜坡都清晰地映入眼帘,像一条通往无尽深渊的黑暗食道。我向下看去,数不清的楼层让我脑中一片空白。恍惚间,竟鬼使神差地抬起头,想看看上面还有几层。
这一看,我算是不得不释然了。我所在楼层的上面,哪还有什么楼梯?只有一面摇摇欲坠的天花板,隐隐约约能看到上面镶刻着各位天神的图案。可此刻,这些图案在我眼中却显得如此诡异,仿佛每一笔线条都渗着陈旧的血,每一张脸都在悄悄转动瞳孔。
——我身处在连天宫都望不见的塔顶。
至于这塔究竟有几千层还是几万层,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我该如何克制内心的恐惧,不再晕过去。究竟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什么生物——有如此能力与兴趣,将我从塔底弄到这高耸陡峭的塔顶?
我抱着头,蜷缩在墙角。凭借我对这里的观察,绝不可能是会飞的天神——因为若有天神存在,此处绝不会如此阴暗。那会是谁呢?
只有它,不是吗?
那没有台阶、阴森斑驳的斜坡,对于蟒来说,又何须台阶?它那浑圆粗壮的身体,只需扭动攀爬,便能轻松上下。那阴暗潮湿、布满灰尘的居所,不正是蟒所喜爱的吗?布满灰尘又如何?难道还指望它将这如蛇穴般的地方打扫得一尘不染?
此刻,我终于明白:我正与那条狰狞恐怖的巨蟒共处一室。回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条粗如成年人腰身、足足有几十米长的巨蟒,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它那硕大的头颅,长而鲜红的信子,每一次摆动都像带着致命的威胁。
忽然,一股莫名的暖流传遍全身。刹那间,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自心底油然而生。我对它,竟不再陌生,反而感到无比熟悉。
——难道,是这地方太过诡异,连人的思想都能被控制?
我一骨碌站起身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地方不宜久留,若那蟒再回来,我定无逃脱之机。我得赶快想办法离开。可在这地方使用飞身术极为困难,稍有不慎便会撞上墙壁,引发更可怕的后果。不能走,那便爬。
无论如何,我都要爬出去。
我迅速拍了拍身上已积了厚厚几层的尘土,转过身,迈出了逃离这里的第一步。
“是你在召唤我吗?”
背后传来沙哑至极的“嘶嘶”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受到了电磁波的干扰,每一个字都伴随着无数细碎的嘶鸣,却又清晰可闻,像一把裹着丝绒的锈刀,缓慢地割着我的耳膜。
这一句话,如同一道魔咒,让我抬起的脚再也无法迈出。背后传来的热气,此刻却让我觉得凉飕飕的——冷汗不停地往外冒,将我冻得直打哆嗦。我僵在原地,不敢回头,生怕看到那恐怖的景象,却又忍不住心中的好奇与恐惧。
缓缓转过头去。
我僵直着身子,双手颤抖,努力将那张早已不听使唤的脸,硬生生撑成一个勉强可以称之为微笑的弧形。那笑容,扭曲而怪异,仿佛是黑暗中挣扎的灵魂,带着无尽的苦涩与无奈。我缓缓转过身,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直面那令我恐惧到骨髓、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存在。
我多么想对它露出一个最甜美的微笑——像春日里绽放的第一朵花,温暖而柔软。可我知道,此刻我脸上的这个笑容,定是这世间最难看的表情,惊悚如夜枭在暗处啼叫,任谁见了都要退避三舍。
世界上还有比这更令人发疯的事吗?
一条巨蟒——一条庞大得如同小山般的巨蟒——正用它那双幽深的眼眸注视着我,开口说话,质问我是不是在召唤它。我从小就对这类体型庞大的巨兽怀着深深的恐惧——它们冰冷的气息,巨大的身躯,仿佛能将一切吞噬。我连看它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又怎敢召唤它?
我努力镇定情绪,颤抖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我用一种温柔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缓缓开了口——那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天际飘来,带着无尽的怯意:
“你……你是在……在……和我说话……吗?”
我好不容易从那干涩的嘴角颤抖着挤出这句话来,目光慌乱地四下乱瞟,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尽量避免去看那可怕的大蟒。
“是。”
巨蟒顿了一下,那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是从地底深处缓缓渗出来。
“这里除了我和你,还有别人吗?”
“别……别人?”
我喃喃自语。是啊,当然没有别人。在这阴森恐怖的地方,我不属于人类,而它,更不是人类。我心里暗自思忖,不禁觉得有些可笑——那笑容,愈发苦涩。
“你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当然,你一定会奇怪:我为什么会说话,又为什么把你带到这塔上来吧?”
巨蟒那幽深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立即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眼中满是期待与恐惧——期待它能解开我心中的谜团,又恐惧那真相会让我更加绝望。
巨蟒没有马上回答。它渐渐舒展开一直盘着的身体——那巨大的身躯,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楼道口一直延伸下去,每到一个楼梯拐角处,它的身子便顺着拐角优雅地旋转。它一直这样伸展着,仿佛要向整个世界展示它那不可思议的体型,又像是在给我一个无声的下马威,让我知道它的强大与不可侵犯。
过了半晌,它才抬起垂下的头颅,直起半截身子,懒懒地看着我。眼中没有丝毫凶狠和狰狞——那眼神,竟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其实我并不会说话……”
寂静中忽然传来的嘶嘶声吓得我一颤。其实吓到我的并不是它忽然开口,而是它所说的内容。
“什么?你不会说话?……那这是……?”